屁!
「这算个屁!」桓温也直接摆手。「一个妾!不瞒御龙你说,你若是此番没成婚,我要拿侄女配你的!那羌人大单于看你是英雄,自然有这个想法。」
刘乘点点头,然後装模作样转身摸了下,却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乃是弯腰从自己怀中的头盔里取出一团麻布,然後终於起身,递给了右侧的郗超,示意对方转交上去。
郗超趁机摸了下,大约摸到一个形状,却还是茫然一他要是真能猜到是什麽,那可不是盛德绝伦那麽简单了。
「这是何物啊?」桓温看着被一大团麻布包裹着的东西,愈发诧异,直接以手指之。
刘乘这次也不坐回去了,就在堂下立着,略显尴尬笑道:「是这样的,明公刚刚夸我心细如发,委实不敢当,但喜欢乱想倒是真的————我去羌人那里的时候就晓得,谢安西派遣戴施去夺枋头,本意不是为了接应羌人和防备张遇,而是冉闵之子以传国玉玺为饵,欲求援军於安西,於是安西才遣人过去————」
话到这里,满堂皆惊,桓温睁大眼睛不说,习凿齿都腾的一下站起来了,却无人吭声,也不知道眼睛是该放在刘乘身上,还是该去看那团麻布,只能慌张着听对方说下去。
「後来,我组织反扑的时候,晓得戴施忽然只率几百骑去了邺城,当时心里就想,戴施此去邺城,恐怕是要以身为质,诓骗传国玉玺多一些。」刘乘继续从容讲述。「战後,我听说袁宏带着枋头援军抵达许昌,便又想,若是戴施还没来得及诈到玉玺倒也罢了,若是诈到了,枋头没有当家做主的人,却没道理不交给安西最亲近的心腹袁宏————所以便先想法子哄骗了他的枋头部众去了虎牢关,然後临行前拿刀子胁迫他,竟真从他那里抢来一颗玉玺。」
说着,刘乘指着案上那堆麻布:「就是这个了。」
桓温几次想张口,都没有声音,而习凿齿、桓豁等人醒悟过来,早已经将前面桌案挤得水泄不通,後面荆州核心文武,也都捏着嗓子往前拥挤。
随即,竟是郗超大着胆子去掀开那些麻布。
去了两层,竟然真有一四寸玉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桓温想去摸,却被郗超先拿起来高高举起,便只能罢手,然後眼巴巴盯着希超手背,看着对方向堂中文武展示。
这个小小的玩意,仿佛有什麽魔力一般,引得那些荆州栋梁文武目不转睛,连眼睛都不敢眨,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公,明公,诸位,诸位。」等众人看的清楚了,刘乘复又开口。「有件事情我要说清楚,这颗玉玺,虽是传国玉玺无误,但也未必是传国玉玺。」
众人莫名其妙,倒是习凿齿和孙盛二人,几乎是齐齐颔首,复又摇头。
「请习公和孙公为诸位解释吧。」刘乘见状,乐得让出这个机会。
「诸位请看。」孙盛赶紧伸手从郗超那里夺过玉玺,高高举起,稍作解释,但声音都在发抖。「御龙做《通俗三国历史演义》,曾经向我和习西曹询问、讨论过传国玉玺,汉高、光武所佩之传国玉玺应该是四寸大小,上钮五龙,下为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而当年王莽篡汉,王太後掷玉玺曾崩坏一角,这一角,可能是玉玺之角,也可能是五龙中一角,然後以金塑补之————而这个玉玺,明显不对。
「那这是假的了?」桓豁着急来问。
「不是那麽简单的。」习凿齿捻须冷笑。「传国玉玺重在传国,这玉玺形制大小都是正经玉玺,且绝非新作,最起码石赵是真以为它是传国玺,并以此来用的。
「更重要的是,此玺来历分明,昔日大晋丧中国,器宝尽归石赵,而朝廷无玺数十年,人尽皆知,以至於江左自嘲白板天子」。如今这玉玺就是从邺城来的,冉闵之子给的,戴施换的,袁宏传的,御龙劫的————如今又入桓公手,那恕我直言不讳,除非有人立即再从邺城那里取出来一个形制完全对应的金镶玉传国玺来,否则此物就是最正经的传国玉玺!且为天下所认的传国玺!」
孙盛没有反驳,除了桓虔等极少数人没有那个意识,还稀里糊涂外,便是吴复生那些人都已经意识到习凿齿说的极对了。
它应该不是传国玉玺,但它已经是传国玉玺了。
而现在,这个传国玉玺被刘乘用半公开的方式抢到了,并献给了桓温,反而赋予了它更多一分的正统性。
郗超从孙盛哆哆嗦嗦的手里取下那个玉玺,小心翼翼摆到了征西大将军,实际上控制了六州之地的桓温身前。
桓温这一次终於摸到了这颗小小的玉石雕塑,却如触电一般抖了一下,然後再度摸上去,费了好大力气方才翻开,却赫然是「受天之命,皇帝寿昌」八字。
果然不是「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但天命、皇帝,这两个词汇,桓温也的确从没像今日这般触手可及。
桓豁、桓冲在旁,屡次欲言又止。
孙盛也是。
习凿齿和郗超倒是保持沉默,下面的一众幕属、文武也都似乎意识到什麽,然後不知道什麽时候,一丝明显的不安取代了之前的兴奋、诧异和震惊。
「劳谦恭巳,卑以自牧!劳谦恭巳,卑以自牧!」就在这个时候,竟然是桓温拿着玉玺感慨了两句,然後主动含笑来对刘乘。「御龙啊御龙,你说你,这玉玺直接让那袁宏送到建康不就行了,你非得拿刀枪抢过来干什麽?朝廷那里你让我怎麽替你分辩?」
「所以刚刚明公要给我县侯,我都不敢谢恩的。」刘乘听到这话,也着实佩服桓温,对方可不像自己能轻易对玉玺祛魅。「但我彼时仓促想了一下,觉得此物从明公这里再转一手去建康,於公於私,有益无害!」
「说得好!说得好!」桓温叹了口气,然後连番颔首。「如此,朝廷还能疑我吗?天下还有人敢疑我吗?尤其是当此北伐之际,更要上下团结一心,以对胡虏。阿乘,御龙,你此番不计个人而为我成此盛名,我桓温感激不尽!」
满堂轰然,有不少人明显遗憾,但更多的人都只是松了口气。
桓温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愈发决断清楚,却是小心翼翼将那个玉玺放回到麻布上,然後从案後第二次走出来,驱散案前众人来到刘乘跟前,并握住了对方双手————尽管这个玉玺还要送到建康,尽管远远不到时候,但越是如此,他越要通过酬此功勳来向所有人表明态度:「这件事情,是我连累你了!不过阿乘放心,我会为你向朝廷解释清楚,你的忠心,日月可监,不容他人擅自污蔑!你的县侯,我现在就向朝廷索要,朝廷不许,我这里就从临贺郡中分你一县为县侯!
「此外,不要担心这件事会影响你前途,等你二十岁的时候,你想做什麽?现在说来,我能应许的就应许,若是到时候我还能蒙朝廷信任可以作此决断,就决不食言。」
「明公盛德,我感激不尽,且我的志向素来未曾变动。」刘乘昂然道。「若能以弱冠之身,挂一将军号,执掌一临战之北方大郡,为国家驱虏御敌,则此生足矣。」
饶是大家都还沉浸在传国玉玺带来的微妙政治触感中不能自拔,此时闻言,也不禁有些诧异。
这可是真能决定前途命运的时候,而这个刘阿乘竟然还是要北伐!当然,还有桓温,真就能拿得起放得下,传国玉玺就这麽要交出去了!
这俩人倒是真让人有几分服气了!
实际上,刘乘说完这话,自己都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自己说这些话,是为了一贯人设而最优解,本身可能还是有一点掩饰成分的,可实际上,他自己很快回味察觉到,刚刚说这话时竟然没有了多少心虚态势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真切的战争,对战争本身没那麽恐惧了?还是说经此一役对北伐的认知更加清晰了,晓得依着自己这出身,即便是要追求个人功名也免不了要从北伐入手?
但都无所谓了,此言一出,他的前途也已经稳了。
桓温果然颔首:「御龙志气非凡,我若不能成人之美,岂不为天下人所笑?那缇幢你不用交还,咱们且共进关中!为朝廷克复华夏!」
真真是君臣相得到了极致。
我是什麽分割线太祖献玺於桓公,公感其忠,问其志,答曰:「愿持一将军号,守一郡,临北胡而自进。」公壮之。及归,与郗超并行,超叹曰:「昔少年相交,至今三载,君之志气未堕,而已渐飞,吾将不得及乎?」太祖笑对:「天下昏昏,非嘉宾为我身後,何敢振翅?」超感之良久。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昔,太祖献玺於桓公,众颇疑惧,公乃徐徐自陈,使人即刻奉玺东归,众意乃平。後数日,公自列玺於案上,未见传递。孙安国在侧,试问之,公不悦:「尚造宝盒,造成君自遣送,何屡屡问也?」安国不敢复言。再数日,将入关中,不得已,终发安国奉玺遣还。
及送,又悔:「安国为人疏略,恐有失,且存之,待北伐得胜,亲送建康。」然安国已顺流而下驱百里,遂罢之。
——《新齐书》.列传卷四PS:感谢新盟主disguiser老爷和平叛专家张泰玩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