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这些北流的病态心态让荆州文武都有些无力,双方价值观和思路完全不一样,行动力和果决的态度更让人麻爪,到时候怎麽处置和打交道?
乃至於结合着眼下大家已经知道的张遇最终结果,也没几个嘲笑的,都只觉得更麻烦。
张遇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吗?
他肯定想到过啊,但他根本不愿意为了下一步的风险而自我控制,就是要先消除当下的不安全感。
接着就是堂上最安静的一段时间,因为刘乘提及了姚襄的军事安排,以及氐人的隐忍与果决。
一直到现在,刘乘都无法给出具体的判断,氐人到底是从张遇造反时就潜伏在陕洛之间纹丝不动,还是先来了一趟,然後等不及回去参与关中镇压,然後听到王师出兵又二度奔袭回来。
但无论是哪种,这种在关中叛乱叠起,荆州大军事实上已经要压境的情况下,犹然派出一半主力部队做这种军事动作的果决,以及抓住那一刻战机的敏锐,包括到现在也不得不承认的巨大战果,都清晰表明,氐人确实是一个韧性十足、军事能力出众,绝对难缠的对手。
桓温也难得严肃,并主动问了众文武一个问题:「若是我们也顿兵于坚城之下,也遇到类似天时,有两万大军突袭而来,我们能撑住吗?」
众人一时迟疑。
「应该可以。」刘乘倒是给出了一个有鼓舞士气嫌疑的回答。「一则,明公临阵远胜安西,断不会一逃而使中军尽散;二则,即便是安西这一战,也有姚襄为羌人私利,让开後军,使氐人骑兵乘夜追至跟前,使前军不得结阵的缘故————而明公治军严谨,部众家小都在荆州,战场上断无此类事。」
「御龙说的不对。」堂中不少人都连忙点头,但桓温还是缓缓摇头。「因为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张遇彼时已经恐惧起了氐人,没有出城截击,而我们如果在关中作战遇到类似事端,我们自然不会犯谢仁祖那等错,可氐人也一定会团结一心,拼命出城阻击的。」
话到这里,其人颌下赤色胡须绽开,左右一扫,严肃相告:「你们也都听到了,此番入关中,必有强敌恶战,切莫有半分侥幸,我也会严肃军纪,必要步步为营,不露破绽,使氐人无处施展!」
大家都拱手称是,刘乘也赶紧起身称是。
「然後就是恐是霍骠姚」了?」桓温见到气氛严肃,复又展颜捻须来笑。「御龙也是真名士自风流,那个时候都还能想到给他补下阕乐府————」
「倒也不尽然是恣意戏谑。」刘乘坐在胡床上,微微一笑。「而是心里大概晓得,谢安西那个时候已经吓的不行了,若不能让他抱得琵琶妖娆一回,恐怕是心不能静,而若心不能静,也不好托出计划,让他许我和姚襄、袁宏尝试反扑许昌了————这才凑了个鹤唳之交」。」
「原来如此。」桓温微微一怔。「之前在军中强迫袁宏写军令,也是如此?」
「诚然,但更多还是只能让袁阿虎来写————」刘乘解释道。
「你接着说。」桓温点头。「如何得复许昌?」
刘乘接下来倒没有做什麽多余评议,反正都只是几日内的事情,就将自己沿途经历大致叙述一遍,找到刘仕,汇集刘虎子,说服胡彬,联络王洽,然後姚襄聪明反被聪明误,奋起余勇主动担任先锋去拼命。
只听到胡彬迟疑而刘乘借用桓温的名义吓到他,终於出兵,上下方才再笑。
而听到最後时候,两军相对,发觉氐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时,「桓」字旗直接击破了杨群心理防线,而氐人精锐骑兵也居然疲敝至极时,桓温以下,非但没有自傲之态,反而人人都说可惜。
要是当时真有个桓虔领着几千骑过去,将苻雄断後那几千骑截住,怕是还未入关,关中氐人就要丧胆的!胜势也多了三分不止!
「时也命也。」桓温摆手制止了众人议论。「诸位,那个时候能打回去,从氐人那里虎口夺食,拿回西府一些军械甲胃,夺回许多羌众,已经足够好了————不过,我现在只怕谢尚那里要指着这场战事,不承认自己败回到淮南,要人给他担粪的。」
堂中稍微笑了两声,立即安静下来,因为大家都猜到桓征西接下来要做什麽了。
「御龙。」果然,桓温复又看向下方做完汇报的心腹幕属,看到对方只是端坐拱手,心下奇怪,却没有太在意,只将自己这几天稍作思索的话语抛出。「若论心胸廓达,经营地方,组建人事,赏罚分明,使上下一心,军伍成列,你不如我;但要是说到心细如发,窥破局势,捡拾要害,以势迫人,合众成事,继而虎口夺食,乱中取利的本事,我竟也不如你————
「而你今年只有十八岁,我想了想,委实不敢轻易定论,现在怕只怕你年少成功,出尽风头,反而轻易折断。但我还是要讲,只以你如今在我幕下两载稍余的功勳与表现,已经是这荆州上下前十的人物了,比之那些古之少年英雄,也丝毫不弱,假以时日,你若能纳实藏虚,必成国家栋梁,班定远也要瞠乎其後!」
桓温这番话,当然有职场PUA的成份,但你要说这番话没有真情实意的爱护之情,没有给出足够分量的评价与褒奖,那也是胡扯。甚至,这位征西大将军已经隐隐有将刘乘置於跟郗超类似的阶层与位置,所谓加以保护的姿态了。
这还不够吗?
「明公谬赞了。」敦料,刘乘拱手以对,从容答谢,却居然还是坐在胡床上不动。「不过都是些伎俩,如何敢与明公相提并论?明公盛德绝伦,恩义布於六州,却劳谦恭己,卑以自牧,堪称超世之英杰————更兼如今石赵崩碎,北方大乱,群雄并起,而扬州匆匆,却一败涂地,唯明公承天下之重,依旧砥砺而北向。收复中原,克全华夏之功,亦非明公莫属。
「我那点小功勳,不过是为明公基业添砖加瓦,又怎麽有资格与明公相提并论呢?此生唯愿辅明公成就大业,届时附於骥尾,或可乘云气而驰於四海之外,便可慰此生平了。」
郗超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
如果说刘阿乘失礼到在封赏许诺前还一直坐在那里只是有点奇怪的话,那「盛德绝伦」四个字是从哪里抠出来的?
罗友、伏滔这两位过目不忘的紧随其後,因为「劳谦恭己,卑以自牧」八个字别人不记得,这俩人怎麽可能不知道,这是当年刘琨在北方对本朝元皇帝劝进时的原话好不好?
至於习凿齿、孟嘉、孙盛等聪明人,乃至於桓豁、桓冲、应诞、朱焘等颇有文化的将军方镇,包括傅洪、虞球、吴复生这些立在桓温侧後方内门的亲信文书们,也全都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吹得太————太高调了。
吹得桓温自己都有些尴尬起来。
但众人怎麽想怎麽都想不明白,这厮为什麽来这麽一出?莫非是想尽量擡高桓温,让桓温给一个特别高的任命?
可是桓征西现在真给不了呀,而且这位也不是被几句话就能牵扯住的主吧?
「御龙太过了。」桓温尴尬摆手,到底是没有追究对方不起身的过错,只是赶紧许诺。「我想了下,御龙,现在真不巧,咱们马上就要出征,委实没法给你什麽具体职务封赏,那会乱了我们的体系;而且你才干八岁,也不好放於外任,我也不舍得————但你放心,此去关中,必有军争,等回来後,我就向朝廷请旨,与你索求一个县侯!若朝廷不许,我就拿你的事情去弹劾谢仁祖,逼他们给你。」
平心而论,这是意料之中,且非常合适的赏赐。
之前就说了,因为爵位体系贬值却又没完全贬值的缘故,侯爵内部形成了剧烈的阶级差异—一刘阿乘现在的亭侯并不贵重,只是个门票作用,但是再往上,乡侯是寻常武人的顶点,而县侯就是一个足以动摇家门评价的位置了。
最具代表性的事情就是当年王敦之乱後,郗超他爷爷郗鉴那麽大功勳,竟然只给了县侯,当时就被认为是门第导致的缘故,後来苏峻之乱後才给的公爵。
但这也侧面说明,以郗超家里之前高平郗氏的门第,县侯已经是一种相匹配的爵位了。
类似的,还有在场的孙盛身上的县侯。
不是最顶尖的侨族待遇,但已经是侨族中佼佼者才可以享用的待遇了。
现在桓温公开许诺,等关中再凑一凑经历、军功,也长一岁年龄,到时候给刘乘直接跳过乡侯,发个县侯,委实是妥当的。
刘阿乘也不该再计较什麽。
但是,某人还是坐在那里笑着拱手回礼,好像屁股粘在胡床上一样:「明公知遇之恩,此生绝不敢忘!但就在战後这两日,我又私自做了两件事情,还要明公谅解才行。」
怪不得之前吹桓温吹那麽过头。
桓温也哭笑不得:「你都做甚了?」
「姚襄想与我结婚姻,我纳了一个他族中长大的氐女为妾,略阳蛇氏。」刘乘赶紧解释。「成婚第二日就在那边分离,让她回京口了。」
这算个屁啊?!
原本还以为刘乘闯下什麽大祸的荆州上下完全无语,就在旁边的桓豁父子更是忍不住心中暗骂,娶小老婆算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