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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平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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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钱的人,这一笔就记不下去了。”

    第二样是一摞纸。

    纸上是字。

    一张纸上一个人的字,有的写了十几行,有的只写了三五个字。

    裴寂拿起最上头那一张,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臣的字。”

    “什么?”

    裴寂把那张纸举起来。

    纸上写着的是“裴寂”两个字,一共写了二十七遍,一遍比一遍像。

    往下一张,是王珪的。

    再往下是萧瑀的,是房玄龄的,是魏征的。

    魏征把自己那张拿起来,看了半晌。

    “临得像吗?”李渊问。

    魏征把纸放下了。

    “臣自己看,看不出来。”

    堂里的人都不吭声了。

    最底下一张,纸比别的旧。

    那一张上临的不是臣子的字。

    裴行俭把那张纸拿起来的时候,手是稳的,可他的声音不稳。

    “陛下。”

    “念。”

    “这一张上写的是四个字。”

    “哪四个。”

    裴行俭把纸转过来,举给他看。

    纸上四个字,写了不下一百遍,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

    敕 命 之 宝。

    那是传国玺以外,皇帝下敕用那一方印的印文。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蝉叫。

    “这个人在练刻印。”魏征说。

    “练了多久?”

    “看纸色,不是今年的。”

    第三样在匣底下。

    一张小纸,一样东西。

    东西是半个印。

    铜的,从中间裁开,裁口是直的,边上磨得发亮。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从俸料账上拓下来的押,摊在案上,把那半个印按上去。

    按完了,抬起头。

    “合得上。”

    李渊伸手,把那半个印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那张纸上写的什么?”

    裴行俭把那张小纸拿起来。

    纸很小,比巴掌还小,上头三个字。

    一个日子。

    “七月初五。”

    堂里的五个人,谁都没出声。

    裴行俭先开的口。

    “七月初五。”

    “离今日十五天。”

    “那一日有什么?”

    魏征把朝廷的仪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月初五不是大朝,不是祭日,不是节。”

    “陛下那一日没有安排。”

    裴寂也摇头。

    “大安宫那一日没事。”

    薛万均站在后头,憋了半天。

    “会不会是他们要动手的日子。”

    “动谁?”

    “那不就还是……”

    薛万均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张小纸拿过来。

    纸很薄,对着灯能透光。

    那张纸对着灯举起来,上头三个字透着光。

    七月初五。

    李渊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

    三月廿四,承乾坠马。

    四月初八,孙思邈拆开重接。

    一百天。

    “裴行俭。”

    “臣在。”

    “从四月初八算起,一百天,是哪一日。”

    裴行俭掐着指头算。

    算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陛下……”

    “说。”

    “七月十七。”

    李渊把那张纸放下了。

    “那就不是这个。”

    “陛下算的是什么?”

    “朕算的是承乾下地的日子。”

    堂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那太医说,一百天不许沾地。”李渊说,“可孙思邈前日跟朕说过另一句。”

    “什么话?”

    “孙思邈说,这孩子的骨头长得快,到七月初,扶着东西能站一站。”

    李渊看着案上那张小纸。

    “七月初五。”

    “东宫那条腿,第一次着地。”

    “那一日东宫要起来。”

    “要起来,就得有人扶。”

    “扶的人,是太医署的。”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

    孙思邈这会儿还在大安宫没走,让人请了进来。

    老道听完,站在堂中间,半天没说话。

    “真人。”

    “贫道在。”

    “七月初五,东宫头一回下地,谁在边上。”

    孙思邈的眉头拧起来了。

    “贫道在。”

    “还有谁?”

    “太医署要派两个医正。”孙思邈说,“正骨不是贫道一个人的事,第一次着地,要有人在两边扶,有人在底下托。”

    “扶的人要换吗?”

    “不换。”孙思邈说,“从四月初八到今日,一直是那两个。”

    “哪两个?”

    孙思邈报了两个名字。

    一个姓甄。

    还有一个姓侯。

    堂里一下子没有声音了。

    “姓侯的那个,多大?”

    “三十出头。”

    “手上有茧子没有?”

    孙思邈愣住了,想了一会儿。

    “没有。”

    薛万均先动的。

    往门口走了两步,一只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陛下,俺这就去东宫。”

    “站住。”

    薛万均站住了。

    “陛下,那个人就在东宫边上!”

    “他在东宫,太医署,宫里头。”李渊说,“你这会儿冲进去,冲得进第一道门,冲不进第二道。”

    “那就看着他在那儿?”

    “看着。”

    “陛下!”

    “万均。”李渊说,“朕问你一句。”

    “陛下问。”

    “你今日把他拿了,他嘴里那颗丸子,咬不咬得破。”

    薛万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咬破了,这件事就断在他身上。”李渊说,“断在他身上,那半个印还在别人手里。”

    “明年、后年,再出一个姓侯的。”

    堂里没人说话。

    李渊把那张写着七月初五的小纸拿起来,放进自己袖子里。

    “魏征。”

    “臣在。”

    “这只匣子里的三样东西,你带走。”

    “带去哪儿。”

    “带回御史台,锁起来。”李渊说,“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那太医署那边?”

    “照旧。”

    “七月初五那天呢。”

    李渊看着堂外头。

    外头日头正毒,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

    “那天朕也去。”

    堂里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陛下不能去!”薛万均说,“陛下一去,他就知道咱们知道了!”

    “朕不去,他就下手。”李渊说,“朕去,他就下不了手。”

    “那不就白等了。”

    “白等?”李渊把袖子里那张纸按了按,“那一日他下不了手,他就得想别的法子。”

    “想法子就要有人递话。”

    “递话就要有人跑腿。”

    “跑腿的,裴寂的本子上有。”

    后来是裴寂先开的口。

    “太上皇。”

    “说。”

    “臣这本账上,六月十二以后,进过大安宫的人,一共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里头,太医署的几个?”

    裴寂翻了翻。

    “三个。”

    “哪三个?”

    “杜医正,来过一回,六月初九。”

    “姓韩的那个,前日来的。”

    “还有一个是跟着抓药的小五来的,那一日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没进二门。”

    “那个人什么样?”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中等个子,白净,眉毛淡,没说话。”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哪一日?”

    “六月十七。”

    李渊坐在案后头,很久没出声。

    六月十七,皇帝夜入大安宫的第二天。

    那个人来过了。

    来过,看了一眼,走了。

    “裴寂。”

    “臣在。”

    “那一刻钟,他站在门口做什么。”

    裴寂把本子又举近了一点,念底下那一行。

    “臣记的是:站在门外,看了一回门口那对石狮子。”

    “看石狮子。”

    “是。”

    李渊坐在案后头,慢慢站了起来。

    “老裴,那天石狮子是谁擦的。”

    裴寂的手停住了。

    “是臣让人擦的。”

    “哪一天擦的。”

    “六月十四。”裴寂说,“擦完第二天,皇帝来了。”

    堂里没人说话。

    “他不是来看石狮子的。”李渊说,“他是来看这个门。”

    “看门口站几个人,什么时辰换班,进出要不要搜身。”

    “看完了,他心里有数了。”

    “所以他七月初五要动东宫。”薛万均说。

    “不一定。”

    “陛下方才不是说……”

    “朕说那一日朕也去。”李渊说,“朕去东宫,大安宫这边就少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朕。”

    堂里四个人,这一回谁都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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