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说,“交给孙真人,让他跟着抓药。”
“他还敢用他?”
“朕用他。”李渊说,“他嘴里那颗东西,朕换一颗假的回去。”
药童是当夜抓的。
抓人的是薛礼。
人在太医署后头通铺上睡着,薛礼进去的时候,先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两只手卡住他的下巴,往两边一掰。
掰开了。
舌头底下有东西。
薛礼两根手指头伸进去,抠出来一颗蜡丸,没咬破。
那孩子在铺上挣,挣得整张铺都在响,挣了一会儿,哭了。
“俺不咬,俺不咬……”
押到大安宫是三更天。
人跪在正堂里,十六岁,瘦得脱了形,哭得满脸是鼻涕眼泪。
“你叫小五。”
“小、小的叫小五。”
“这颗东西,谁给你的?”
薛礼把那颗蜡丸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
小五看见那颗蜡丸,哭得更凶。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含着它睡觉。”
“小的含了半年了!”
堂里的人都愣了。
“半年?”
“是。”小五趴在地上,“去年腊月,有一个公公给小的的。”
“哪个公公?”
“小的不知道。”
“他怎么跟你说的?”
小五抽抽搭搭,说了半天才说清。
“那公公说,这是官家赏的平安丸。”
“说含着睡觉,一年都不害病。”
“说一个月去西市取一回新的,旧的换下来,不许吃,不许给别人看。”
“你信了?”
“小的信了。”小五说,“小的娘去年病死了,小的进太医署,一个月三百文。”
“那公公说,取新丸的时候,还能领五十文。”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思邈把那颗蜡丸拿起来,在灯底下照了照,拿指甲刮下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完了,老道的脸色变了。
“太上皇。”
“说。”
“这个蜡丸,外头一层是蜡,里头一层是纸。”
“纸里头呢?”
“纸里头是药。”孙思邈说,“闻着是乌头,加了别的东西,药性压着,蜡不破,药不出来。”
“蜡破了呢?”
“咬破了,一炷香。”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那个十六岁的孩子。
“你含了半年?”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五摇头。
“你要是哪一天睡觉咬破了呢。”
小五愣在那儿,忽然明白过来,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抖了一会儿,尿了。
“他们不是让你死的。”李渊说,“他们是让你随时能死。”
“方子是谁改的?”
小五趴在地上,哭着摇头。
“小的没改方子!小的真没改!”
“方子一直在你身上?”
“从太医署出来就在小的怀里。”
“路上停过没有?”
“停、停过。”小五说,“小的在西市药铺门口停了一下。”
“为什么停?”
“那日正好是取新丸的日子。”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哪一家药铺?”
“西市南边,叫顺安堂。”
“取丸的时候,方子呢?”
小五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子……方子搁在柜台上了。”
“搁了多久?”
“一盏茶。”
六月二十,卯时,西市顺安堂。
西市的门卯时开。
这一日开市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街上的铺子刚上板,就见两头涌进来人。
北头是千牛卫,南头是御史台的人。
两边一堵,中间那一截街就封死了。
卖汤饼的老汉正在支炉子,炉子支到一半,一个千牛卫过去,把他的担子往边上一挪。
“老人家,今日这一段不做买卖。”
“军爷,小老儿这锅汤……”
“端走!”
街面上的人一个一个往两边退,退到墙根底下站着,谁也不敢走。
围铺子这一摊,归魏征。
手敕陛下连夜给了,御史台的人加上千牛卫四十个,天没亮就把那条街的两头堵了。
铺门从里头闩着。
撞开的时候,铺里一个人都没有。
柜台上药戥子还在,药斗子一排一排,上头字褪了色。后堂灶凉了,灶膛里的灰一捻就散。
“魏公,灶灰凉透了。”
“几日了?”
“看着像三四天。”
“三四天前是什么日子?”
跟来的御史算了算。
“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
就是太上皇在灞桥上杀人的第二天,也是皇帝夜入大安宫那一天。
“查街坊。”
街坊半个时辰以后一个一个带上来。
卖胡饼的说,顺安堂的掌柜姓侯。
卖针线的说,掌柜不常在,铺子里一直是一个小伙计在看。
隔壁的皮匠说得最细。
“那个掌柜,一年来个三四回。”
“什么样子?”
“白净,个子不高,眉毛很淡。”皮匠说,“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坑。”
魏征的笔停住了。
“手呢?”
皮匠愣了一下。
“老汉没留神看手。”
“你再想想。”
皮匠蹲在地上想了半天。
“有一回他进铺子,带了一盒点心,拎绳子勒着手,他换了一只手拎。”
“老汉当时看了一眼,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嘀咕什么?”
“嘀咕这位爷的手,比老汉家那口子的还白。”
魏征把笔搁下了。
“搜!”
搜了两个时辰。
药斗子一个一个拉开,药渣子倒了一地。地砖撬了十几块。后院的井里下去了两个人。
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一个千牛卫队正在后堂看出来的。
后堂北墙上,有一块地方砖色不一样。
整面墙的砖发乌,只有那一小块新些,灰缝也白。
“魏公!这儿新砌过!”
“砸!”
砸开以后,墙里头是一个洞,洞里塞着一只木匣。
匣子榆木的,一尺长,没锁,拿麻绳捆着。
魏征没在铺子里开。
魏征让人把匣子捧着,直接送进了大安宫。
匣子起出来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魏征没开,先派人进了宫。
进宫报信的那个御史,到两仪殿的时候,陛下正在看昨日的奏抄。
“陛下,顺安堂后墙里起出一只匣子。”
“开了没有?”
“魏公没开。”
“为什么不开?”
那御史跪在地上,把魏征的原话学了一遍。
“魏公说,这只匣子要当着太上皇的面开。”
“魏公还说,他要是一个人开了,往后不管里头是什么。”
“总有人说,是御史台放进去的。”
李世民把手里那卷奏抄放下了。
“他说得对。”
“陛下要不要过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不去。”
“陛下……”
“朕一过去,这件事就成了朕的事。”李世民说,“让它先是太上皇的事。”
“那陛下要臣回什么话?”
“回一句。”李世民说,“朕在宫里等着。”
匣子是在大安宫正堂开的。
开匣子的时候,堂里站着五个人:李渊、魏征、裴寂、裴行俭、薛万均。
麻绳剪开,匣盖掀起来。
里头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账。
一本薄册子,蓝皮,巴掌大,从武德三年记到今年五月。
一页记一年。
记的是收钱,哪一月,哪一家,多少。
裴行俭翻开第一页念。
“武德三年九月,荥阳郑,四百贯。”
“武德三年九月,太原王,四百贯。”
“武德三年十月,博陵崔,四百贯。”
“范阳卢,四百贯。”
“赵郡李,四百贯。”
一年两千贯。
往下一页一页翻,到贞观五年那一页的时候,数变了。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了八百贯。
“加的这一笔,名目写的什么?”
裴行俭看了一眼。
“名目写的是两个字。”
“哪两个?”
“闸工。”
堂里没人说话。
五家各八百贯,一共四千贯。
买的是七百个人,三千支箭,还有一道午时准点拉起来的闸。
那本蓝皮册子最后一页,记到今年五月。
五月那一行底下还有半行,墨是新的,写了一半,没写完。
“贞观六年五月,各家……”
后头空着。
“这一行为什么没写完。”
裴行俭把册子举起来看了看。
“陛下,五月里这几家都出了事。”
“太原王家三月就点了,汾州四月,闻喜四月末。”裴行俭说,“到五月,荥阳的账让臣抬走了。”
“没人给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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