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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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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九月有人来取钱,拿半个印。”

    “郑家存半个,来人拿半个,两个半个一对,钱就给。”

    李渊把那张纸推过去,推到魏征面前。

    两张纸并排放着。

    一张上画的半个印,一张上写的半个印。

    堂里六盏灯,没有一个人说话。

    “魏征。”

    “臣在。”

    “这个印,是什么样的?”

    “半个。”魏征说,“裁的是从中间裁,裁口是直的。”

    “另一半在谁手里?”

    “臣不知道。”

    “你猜。”

    魏征抬起头。

    “臣不敢猜。”

    “你敢。”李渊说,“朕这一路上问了十几个人,一个一个都说不敢,最后都说了。”

    “你比他们胆子大。”

    堂里安静了一下。

    魏征躬了躬身。

    “臣猜,另一半在宫里。”

    “宫里哪一处?”

    “臣猜不出。”

    李渊点了点头,转过脸看他儿子。

    “二郎。”

    “儿子在。”

    “贞观二年,一个门下省的书令史,调进内侍省,充流外三品。”

    “这件事,要几个人点头?”

    李世民坐在那儿,手搭在案沿上。

    “门下省一个,内侍省一个。”

    “内侍省那个,是谁?”

    “贞观二年的内侍,是张阿难。”李世民说,“张阿难跟了朕十八年,玄武门那天,他在东边守门。”

    “他如今在哪儿?”

    “在宫里。”

    “你信他吗?”

    李世民没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儿子信他。”

    “那就不是他。”李渊说,“朕问的不是他。”

    “父亲问的是什么?”

    “内侍省是衙门,衙门办事要有人开口。”李渊说,“张阿难是内侍,他听谁的。”

    “他听朕的。”

    “只听你的?”

    李世民抬起头。

    父子两个人隔着那张摆满东西的案,对看着。

    “父亲想说什么。”

    “朕想说的是,”李渊说,“宫里头除了你,还有别人能让内侍省办事。”

    “谁?”

    “那得你说。”

    堂里的灯烧得噼啪响,火苗跟谁掐了一把似的,矮下去又窜起来。

    李世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父亲,”后来他开口了,“这件事,儿子回去查。”

    “你不用查。”

    “父亲……”

    “你心里已经有数了。”李渊说,“你刚才那一下,停了三息。”

    “三息够干什么的。”

    “够想起一个人。”

    堂里没人说话。

    房玄龄站在后头,头垂得很低。魏征站着没动,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李世民脸上。

    “有数不等于有证据。”李世民说。

    “朕知道。”

    “儿子要是没有证据就动手,那就是构陷。”

    “朕也知道。”

    “那父亲要儿子怎么办?”

    李渊把案上那支箭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朕要一个人。”

    “父亲要谁?”

    “侯文谦。”

    “这个人贞观四年以后就没名字了。”

    “可他每个月领俸。”李渊说,“领俸就得有人把俸送到他手里。”

    “送俸的那个人,总是活的。”

    李世民看着他父亲。

    “父亲这一路上,杀了几个?”

    “二十四个。”李渊说,“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加上昨日桥上那一个。”

    “父亲杀了二十四个人,没问过长安一句。”

    “朕问了。”

    “父亲什么时候问过?”

    “朕写了一个字给你。”李渊说,“船。”

    “你给了朕一条船。”

    李世民低下头去。

    “父亲,那条船……”

    “朕上了。”李渊说,“朕上了你的船,从茅津往南划的。”

    “你那一下,朕记着。”

    堂里又静了。

    后来是李渊先开的口。

    “二郎,朕今日跟你说一件事。”

    “父亲说。”

    “去年二月到七月,长安为什么空了。”

    李世民的身子僵住了。

    房玄龄抬起头来,又赶紧低下去。

    “李靖去了灵州。”李渊说,“侯君集也在灵州。”

    “薛万彻放到西边去了。”

    “程知节压在剑南道。”

    “长安城里,能打仗的,一个都不剩。”

    “那半年,朕在江南,坐着船,一路往南。”

    “船上的禁卫,是朕自己砍掉一半的。”

    李渊把那支箭放回案上。

    “二郎,朕问你一句。”

    “父亲问。”

    “你是不是,想让他们动手。”

    堂里六盏灯,没有一盏晃。

    李世民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是。”

    房玄龄跪下了。

    魏征没跪,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根木头。

    “儿子想了三年。”李世民说,“这些人在册子外头藏的人口,一年比一年多。”

    “查,查不动。办,办一个,起来十个。”

    “儿子要一个由头。”

    “所以你放朕出去。”

    “儿子让父亲去江南,走的是水路,一路慢。”李世民说,“儿子算过,他们等了三年,一定会动手。”

    “动了手,儿子就有由头。”

    “动了手以后呢?”

    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了。

    “儿子在洛阳、汴州、郑州都布了人。”

    “布了多少?”

    “三百。”

    “三百个人,护一条船。”

    “儿子以为够了。”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他。

    “七月十七午时,闸口两边的苇子里,有七百个人。”

    “你的三百个人在哪儿?”

    李世民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在汴州。”

    “离中牟八十里。”

    “赶到的时候,天黑了。”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虫子叫。

    李渊伸出手,在案上那块木头上按了按。

    那是从闸墩底下捡的,缆桩磨出来的那个孔还在。

    “二郎。”

    “儿子在。”

    “她那天站在甲板上。”

    “儿子知道。”

    “她背上四支箭。”

    “儿子知道。”

    “她替朕挡的,也替一船女眷挡的。”李渊说,“舱里头十九个人,十七个活了。”

    “儿子知道。”

    “你知道。”李渊说,“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李世民跪下了。

    从座位上下来,跪在那张案前头,磕了一个头。

    “儿子不敢!”

    “你怕朕骂你?”

    “儿子怕父亲说一句话。”

    “哪一句?”

    李世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

    “儿子怕父亲说,二郎,你拿朕当饵。”

    堂里的灯烧着。

    李渊坐在案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三十五岁的人。

    八年前的六月初四,这个人站在海池边上,那时候他跪得没有这么低。

    “起来。”

    李世民没动。

    “起来。”

    李世民站起来了。

    “朕不说那句话。”李渊说。

    “父亲……”

    “朕不说那句话,有三个缘故。”

    李渊把手从那块木头上收回来。

    “头一个,你那一手,办成了。”

    “他们动了,朕手里现在有十一页口供,四十一车账,三张过所。”

    “这些东西,你坐在长安查十年也查不出来。”

    “第二个,朕这一路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人。”

    “这些人要是没有你那道敕,没有你给的船,朕杀不成。”

    “你把刀递到朕手里了。”

    “第三个呢?”

    李渊停了一下。

    “第三个是,”李渊说,“朕要是今日跟你算这笔账,她就白死了。”

    李世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三十五岁的皇帝,站在他父亲面前,没擦。

    “朕今日跟你算的是另一笔。”李渊说。

    “父亲说。”

    “朕要侯文谦。”

    李世民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侯文谦。”

    “你听过这个名字没有。”

    “没有。”

    “一个在你宫里领了八年俸的人,你没听过他的名字。”

    李世民没答这一句。

    “二郎,这不怪你。”李渊说,“朕当了九年皇帝,宫里领俸的人,朕也数不出十个。”

    “可有人数得出。”

    “父亲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要是活的拿不到呢?”

    “那朕就自己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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