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卧室里就先醒了一个人。
江霖是生物钟叫醒的,常年早起站灶的人,到点就睁眼,醒得轻,几乎没动静。他侧过身,旁边的床位空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是昨天心玥出门前叠的,她总说他叠被子像军人似的,自己也跟着学,叠得有棱有角。
他伸手摸了摸那边的枕头,凉的。
娘俩昨天下午去了陈默家,说住一晚,今天下午回来。
江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好半天。
今天是他的生日。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心里搁了块温温的石头,不重,却硌得慌。以前他都是躲着过的,找个由头出去待一天,闷头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后来跟心玥在一起,每年都有面,有蛋糕,有蜡烛,他都陪着笑,陪着吃,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总也散不去。像一根细刺,扎得浅,可总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长长地吁了口气。
也好,心玥不在家,正好安安静静过一天。不用勉强笑,不用对着蜡烛许愿,也不用让她看见自己偶尔走神的样子。
起来吧。
他坐起身,套上件灰色的家居服,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锅里添了水,坐上小米粥,小火慢慢熬着。他又拿过面盆,舀了勺面粉,加水搅成面糊,撒上葱花,准备烙两张葱油饼。
一个人,也得吃点好的。
面糊刚下锅,滋啦一声响,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江霖擦了擦手,掏出来看,是陈默打来的。
他皱了下眉,接起来:“喂?”
“江霖!”陈默的声音大咧咧的,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点背景杂音,“你在家呢?赶紧收拾收拾,我车马上到你小区楼下了!”
江霖愣了一下:“什么事?”
“嗨,什么事,大事!”陈默笑得神秘,“我盘了个小馆子,就在老镇子那边,上下两层,厨房格局我怎么看怎么别扭,厨具尺寸也拿不准。你不是这行老手吗?赶紧跟我去参谋参谋,帮我长长眼。”
江霖下意识就推辞:“今天啊……今天不太方便。”
他不想出门。生日这天,他就想自己待着。
“有什么不方便的!”陈默软磨硬泡,“就一上午!中午我管饭,好酒好菜伺候着,下午保证给你送回来,误不了你的事。我跟你说,这事儿别人我都信不过,就信你手艺和眼光。你要是不来,我这馆子厨房改不好,以后营业都得垮!”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不合适了。
江霖犹豫了两秒,看了一眼锅里的面糊,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反正心玥也不在家,自己待着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出去转转,散散心。
“行吧,”他松了口,“那你等我会儿,我洗把脸就下来。”
“哎好!我在楼下等你!”陈默高高兴兴挂了电话。
江霖关了火,把面糊从锅上拿下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抓了钥匙就出门了。下楼的时候还在想,陈默这人行事风风火火的,说盘馆子就盘馆子,也没听他提前提过。
小区门口,陈默的白色轿车正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陈默探出头冲他招手,手里还举着个手机,镜头对着他这边。
“这儿呢!快点!”
江霖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拿手机拍什么呢?”
“嗨,拍个视频记录一下,”陈默晃了晃手机,笑得不怀好意,“回头给你剪个合集。对了,先说好啊,今天咱们玩个规矩,一会儿做任务、答问题,要是做不标准、答不上来,你就给你媳妇转520块钱,就当给心玥随喜了。我当见证人,输了就得发啊。”
江霖皱起眉:“什么任务?别闹,多大个人了还玩这套。”
“哎,别不乐意啊,”陈默打着方向盘,车慢慢开出去,“去了你就知道了。反正肯定不让你吃亏。再说了,是不是玩的,你去了不就清楚了。”
江霖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往城外开,越走越偏,往老镇子的方向去。江霖侧头看了眼窗外,路边的树慢慢往后退,景色越来越熟悉,像往记忆深处开。
“怎么往这边走?”他纳闷,“你馆子开这儿?”
“啊,对啊,”陈默面不改色,“镇子上房租便宜,人流量也还行,做街坊生意稳当。咱们先顺路去个地方拿点东西,拿完咱们再去馆子。”
江霖没怀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了村口。
老槐树的树冠先撞进眼里,还是那么粗,那么高,枝桠伸得开开的,像在招手。树下的青石板墩还在,半埋在土里,磨得发亮。
“到了,”陈默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举着手机就下来,镜头直接对准树根方向,“走,跟我去树底下拿个东西。”
江霖跟着他下车,脚踩在乡间的土路上,软乎乎的。风卷着稻穗香和槐花香飘过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有点恍惚,多少年没回这儿了?自从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被堂叔接到镇上养老,就很少回村了。
“你看那树后面,草窠里是不是有东西?”陈默指着树根后面,拍了拍他的胳膊。
江霖走过去,弯腰拨开干草。
三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安安稳稳放在草窠里,旁边压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角压着块光滑的小石子。
“这什么?”江霖愣了,伸手拿起信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他拆开信封,掏出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工工整整,是心玥的字迹。
【第一站·出生之地
任务一:对着老槐树鞠个躬,谢谢它陪你长大。
任务二:学一声小时候奶奶喊你回家吃饭的调子。
任务三:光着脚在树根踩三下,就像你小时候总爱光脚跑一样。
完成全部任务,即可领取一岁、两岁、三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站在老槐树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心玥安排的?
她不是去陈默家了吗?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这儿?
“哎,什么东西啊?”陈默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卡片,立马笑了,“可以啊江霖!有人给你准备生日惊喜啊!还得做任务才能拿礼物,有意思。赶紧做啊,做了才能看礼物。我这都给你拍着呢啊,全程记录。”
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正对着江霖,一副“你不做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江霖一脸别扭:“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个,幼不幼稚。”
“幼稚什么,这叫仪式感,”陈默振振有词,“心玥特意交代的,必须全程拍照留证。你要是不做啊,我就跟她说你不配合,让她晚上跟你算账。对了,咱们说好的啊,做不标准就算输,输一次给你媳妇转520,我当见证人,图个喜庆。”
江霖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卡片上的字。
是心玥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叹了口气。
行吧,做就做。
反正都到这儿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槐树跟前,腰弯到一半,又直起来。
陈默立马嚷嚷:“哎哎哎,不行不行,鞠躬不够深啊,应付事儿呢?重来重来,得九十度,诚心点。”
江霖瞪他一眼。
陈默举着手机,一脸坦荡:“看我干嘛,规则就这样。你要不做,就算输了啊,520啊。”
“行行行,重来。”江霖无奈,重新站好,端端正正鞠了个躬。腰弯得很深,脊背绷得笔直,停了两秒才直起身。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镜头跟着他转,“第二个任务,学奶奶喊你回家吃饭。”
江霖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点别扭。
多大个人了,在这儿学奶奶喊,怪傻的。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陈默催他,“声音太小不算啊,得有那味儿,拖长调。”
江霖又清了清嗓子,学着奶奶的调子,喊了一声:“小霖——回家吃饭了——”
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点乡音,跟当年奶奶站在田埂上喊的,一模一样。
喊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别过脸,嘴角有点发烫。
好像自从奶奶去镇上住了,就再也没听过这调子了。
“行,这个过关,”陈默笑得直抖,手机都晃了,“第三个,光脚踩三下。”
江霖脱了鞋,光着脚站在树根的软土上,轻轻踩了三下。
刚踩完,陈默又喊:“不行不行,踩得太轻了,跟挠痒痒似的。你小时候光脚跑就这么跑的?重一点,实诚点。”
江霖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重重踩了三下。
土有点凉,酥酥的,从脚底钻上来,像小时候光脚在田埂上跑的感觉。那时候总嫌鞋子磨脚,总爱光着脚跑,奶奶追在后面骂,他就跑得更快,脚底沾了泥也不在乎。
“好了,完成了。”他穿上鞋,转身拿起那三个盒子。
拆开第一个,小小的足银长命锁,刻着“平安”两个字,沉甸甸的,压在手心。
第二个,一双绣得精致的虎头鞋,朱红的布,金黄的线,老虎眼睛圆溜溜的,针脚整整齐齐。
第三个,一双纳千层底的小布鞋,软底的,鞋口还绣着小花。
江霖拿着这三样东西,手指轻轻抚过虎头鞋的耳朵,半天没说话。
他刚出生的时候,家里穷,别说银锁,连身新衣服都买不起。虎头鞋是奶奶用碎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眼睛都缝错了。布鞋也是奶奶纳的,底厚,磨脚,可他总穿。
原来,这些她都知道。
“行啊,这礼物够有心的,”陈默在旁边啧啧称奇,把镜头对准盒子拍了个特写,“可以啊江霖,没看出来啊,心玥还挺浪漫。”
江霖没答话,把礼物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抱在怀里。
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行了,咱们走吧,”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得去拿别的东西呢。”
“还有?”江霖抬头。
“啊,那可不,我好几个地方放东西呢,”陈默打哈哈,“顺路,都顺路。对了,先问你个问题,心玥手机号多少来着?答不上来算输啊。”
江霖脱口就报:“138xxxxxxx。”
报完斜他一眼:“这能难得到我?”
“行啊,记得挺牢,”陈默嘿嘿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下一站。”
车重新开起来,往镇子上开。
没几分钟,就停在了“福人居”门口。
红漆招牌还是老样子,掉了点漆,却依旧精神。里面传来炒菜的哗啦声,飘出熟悉的酱油香。
“怎么来这儿了?”江霖看着招牌,有点恍惚。
“我跟这儿老板熟,借后院放了点东西,”陈默推开车门,又举着手机下来,“走,跟我进去拿一下。”
江霖跟着他进去,前厅客人不少,热气腾腾的。后厨的方向传来刀工的笃笃声,节奏均匀,像他当年在这儿的时候一样。
后院还是老样子,墙角放着个空陶酱缸,盖着裂了纹的木盖子,缸沿磨得发亮。以前他总坐在这缸盖上择菜,择完一筐又一筐,择得手指都绿了。
“喏,缸后面,”陈默指了指酱缸后面,“你看看是不是有盒子。”
江霖走过去,弯腰一看。
果然,三个盒子靠着墙根放着,旁边同样压着个牛皮信封,画着小太阳。
拆开卡片,还是心玥的字:
【第二站·学艺之地
任务一:弹三下玻璃弹珠,就像你小时候赢了小伙伴那样。
任务二:给铁皮青蛙上弦,让它蹦三下。
任务三:背着小书包,沿着墙根走三步,喊一声“我上学啦”。
完成任务,领取四岁、五岁、六岁生日礼物。】
江霖拿着卡片,回头看陈默。
陈默抱着胳膊靠在门上,举着手机,一脸“你看我干嘛,做任务啊”的表情。
江霖摇摇头,笑了。
行吧,反正都到这儿了,做就做。
他先拆开装玻璃弹珠的罐子,倒出几颗在手心。圆圆的,五颜六色,有猫眼的,有碎花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把弹珠放在地上,手指一弹,“嗒”的一声,弹珠滚出去,撞在酱缸上,又弹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脆生生的响,跟小时候赢了小伙伴的弹珠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刚弹完,陈默就喊:“不行不行,弹得太近了!你小时候赢人家就弹这么近?远一点,用点劲。”
江霖无奈,只好重新摆好弹珠,手指用力一弹。
“嗒!”
弹珠滚出去老远,撞到墙根才停。
“这还差不多,”陈默点点头,镜头追着弹珠走,“第二个,铁皮青蛙。”
江霖拿起绿漆的青蛙,擦得亮堂堂的。他拧了拧屁股上的发条,上满弦,往地上一放。
“蹦,蹦,蹦。”
青蛙往前蹦了三下,蹦得不远,却很稳。
“动作太僵硬了,”陈默又挑毛病,“你得看着它蹦,带点笑,小时候玩这个不笑啊?”
江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点笑。
“行了行了,算你过关,”陈默摆摆手,“第三个,背书包喊。”
他拿起那个小小的帆布书包,印着卡通图案,背在背上。书包不大,刚好到腰。他沿着墙根走了三步,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我上学啦——”
声音不大,却很亮,撞在墙上,弹回来,带着点回音。
像小时候,他背着爷爷缝的布袋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喊给自己听的样子。
“声音小了,没底气,”陈默嚷嚷,“再喊一遍,洪亮点儿!”
江霖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我上学啦!”
这次声音大了不少,惊得墙头上掉下来点灰。
喊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那时候他总想上学,想读书,想考大学,想走出这个镇子。
“完成了。”他把书包摘下来,轻轻放在盒子上。
三个礼物,玻璃弹珠、铁皮青蛙、小书包,都是他小时候盼了好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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