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纸、一卷微缩胶卷和一本巴掌大的工作日志。
“这十年,我化名‘老枪’,潜伏在‘蝰蛇’组织内部,负责情报评估与外围据点的联络。我的上线只有一个,就是我当年亲手送进去的那个‘幽灵’。他用我的身份洗白了自己,再利用我来甄别哪些情报需要重点跟进。”
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缩。老鬼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茶杯盖哐当一声滑落在地。亲手送进去的幽灵?也就是说——“幽灵”竟然与夏明远多年前就是旧识。
“他到底是谁?”陆峥问。
夏明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拍摄距离很近,角度却奇怪地偏高,像是偷拍者把相机藏在胸前匆忙按下的快门。即便如此,仍然能看清那人的轮廓。
老鬼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手指猛地收紧,照片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浮起一层极深的痛色。
“‘幽灵’的身份,你们已经知道了。”夏明远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头,“他藏了二十年,之所以突然猖狂起来,是因为‘深海’计划进入了实机阶段。一旦实机上天,境外‘蝰蛇’总部的多年渗透都将化为泡影。所以,他们必须在实机最终测试前,不惜代价,完成对数据的复制或截取。”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会展中心平面图,上面标注了“蝰蛇”的预设埋伏点和安全撤出通道,精确到每一根柱子的位置。
“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一个月。”
陆峥接过平面图,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拍摄效果。他抬头看向夏明远。
“他们会在会展中心的哪一天动手?”
“实机运抵会展中心的那一天。”夏明远一字一顿,“‘深海’计划的实机,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转头看向夏晚星,眼中有深深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个老特工交付任务时的郑重,“我今晚就要回去,凌晨四点有例行联络。若我失联,他们会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转移所有据点。所以,我要你们记住——”他指着平面图上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这里是他们的核心撤离通道。如果会展中心的行动失败,残余力量会从这里走。”
夏晚星攥紧了父亲给的那份平面图,指节发白。陆峥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不用言语,便已传递了那份坚守到底的力量。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你还要回去?”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夏明远伸手把女儿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目光专注而温柔,像是她六岁那年他俯身替她系上鞋带时的模样,“十年前我走的时候,你才十八岁,还在读大学。我跟你说,爸爸出差几天就回来。那个差,出了十年。现在,还差最后一步。等这一步走完,爸爸就真的回来了。”
夏晚星嘴唇轻颤,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但她最后只是挺直脊背,退后一步,向父亲敬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
夏明远还礼。告别室的白炽灯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落在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落在他那双十年不曾熄灭的眼睛里。
“同志们,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向告别室深处那道通往后院的暗门。陆峥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夏叔叔。”
夏明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干我们这行的,最大的幸福,不是活着看到胜利,而是活着看到战友。’”陆峥说,“您要活着。”
夏明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影没入暗门后的黑暗,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暗门合上,告别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和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夏晚星还站在原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方才重逢时的惊喜与委屈,变成了某种更沉、更硬、更接近本质的东西。那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牵挂,叠加着一名特工对战友的决心。
陆峥收起记录仪,看向老鬼:“行动组目前能调动多少人?”
老鬼已经把眼镜重新戴好,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会展中心方圆五公里内,能动员的外围力量不超过二十人。但‘蝰蛇’的潜伏人员,保守估计是我们的两倍以上。”
“足够了。”陆峥把会展中心平面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走到夏晚星身边。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从来不说。他只是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不近不远的距离。
夏晚星忽然开口了。
“陆峥。”
“在。”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等几个十年?”
陆峥沉默了片刻。老旧的告别室里唯一的挂钟正不紧不慢地跳动着,窗外夜风停了,整座殡仪馆陷入一片厚重的寂静。
“不知道。”他说,“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等,十年就不是白费的。”
夏晚星转过头看他。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半明半暗。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在任何一个需要支撑的时刻,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走吧。”她收回视线,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天亮之前,要布置好第一道防线。苏蔓那笔账,会展中心一起算。”
两人并肩向门外走去。身后,工作人员缓缓关上了遗体告别室的门。那扇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为这个漫长的夜晚画上了一个休止符。门外,雨后的城市正在沉睡,路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一条流淌的金河。远处天边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黎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