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州,水长城口。
三百多大宋边民,跟随使团一起渡过拒马河。
辽国还是很讲信用的,既然已经议和完毕,不等大宋归还俘虏,就放回今年所掠边民。
眼前这三百多人,只是被掳走的保州边民,其他州军也正在接收百姓。
事实上,许多边民很难分出是哪国的。
有可能最初是辽国百姓,不堪重负逃到宋境垦荒。结果被宋朝官吏发现,开荒初期收税较轻,过几年赋税不断加重,於是又逼得百姓逃回辽境。
就这样来回逃窜,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属哪国。
甚至有白沟河上的渔民,同时被宋辽两国徵税————
使节团回到保州,收到知州刘几的热情接待。
刘几今年已经63岁,半辈子都在边州做官。广西、陕西、河东、河北,他始终担任边地知州或总管,不止一次亲临前线指挥作战。
这种常年守边的文官,见到徐来还是很亲切的,只因徐来曾在熙河拓边。
更何况,刘几还是余靖的老朋友。
宴席之上,徐来说道:「敢问刘使君,县衙外为何有许多百姓聚集?」
刘几回答说:「半个月前,免役法推行全国。无论城乡百姓,都要自行申报财产,朝廷还鼓励百姓检举伪报者。徐学士看到的那些人,都是来申报财产的。」
徐来又问免役法的最新内容,刘几详详细细给他列出来。
经历了百姓进京上访事件,接着又反覆讨论半年,最新版的免役法已比较完善。
第一,按照财产多寡,把百姓分为十等。城市第六等、乡村第四等以下,可以不交免役钱。
第二,衙前、户长、弓手不再差派,由官府雇人充当。耆长、壮丁,仍须差派。
第三,衙前、户长、弓手,只能招募第三等以上充当。必须给工资。
第四,役钱被细分为免役钱和助役钱。以前需要服役的百姓,缴纳免役钱。以前不需要服役的百姓(包括官员、僧道),缴纳助役钱。
第五,中央不再规定具体徵收额度,由地方根据自身情况收取。地方官需要提前制定额度,然後层层上报。最多不可超额徵收20%。
可以说,王安石被百姓冲击宅邸之後,用半年时间修改出一份最像样的新法。
除了不能有效执行以外,最新版的免役法无可指摘。
制定得极好。
可为啥难以执行呢?
因为维持免役法的基础,是把百姓按财产划为乾等,按照具体财产来收取役钱。
而如何统计百姓财产呢?
让百姓自己申报,鼓励百姓检举伪报之人。
百姓肯定尽量向官府少报漏报,左邻右舍也会互相帮忙隐瞒。
到时候官府发现徵收不足,又会派吏员主动清查财产。一旦让胥吏去清查,可操作空间那就大了。
有的官员为了政绩,甚至派人丈量桑树尺寸,以此推断农民的蚕桑收入。
以前论多少棵来收税,都导致北方农民狂砍桑树。现在论桑树尺寸徵收免役钱——————
还是那两个字:吏治!
如果不整顿吏治,再好的新法也会变成恶法。
徐来继续南下,路过河北各州府时,新版免役法正在如火如茶推广。
暂时没出什麽乱子,因为还处於百姓自行申报财产阶段。
及至相州,下榻皇华馆。
知州张宗益按惯例款待,且当着官员和女优的面,直接询问徐来:「如今全国推行免役法,按照百姓财产营生收钱,徐天章认为可行否?」
徐来回答说:「若吏治清明,此当为良法。」
张宗益拍案呼道:「正是此理。百姓财产有多少,只能靠胥吏清查。一旦清查,必祸乱天下也!」
徐来笑笑不接话。
张宗益是孔勖的门生。
孔勖则是孔子第四十四世孙。曲阜孔庙的庙学,就是孔勖首倡建立的。
张宗益属於强硬保守派,已发展到啥都跟王安石对着干的程度。
就连王安石在三十多年前,给孔道辅(孔勖之子)写的墓志铭,张宗益都要翻出来重新写一遍。王安石写墓志铭忽略的内容,张宗益就详细阐述。王安石细写的内容,张宗益——
则一笔带过。
这特麽是他恩师之子的墓志铭,张宗益为反对变法也要翻出来折腾。
完全已经魔怔了!
见徐来不再说话,张宗益又问通判:「刘大判对免役法如何评价?」
通判谁都不想得罪:「端是良法,难以施行。」
张宗益说道:「莫要给某人脸上贴金,难以施行便是恶法。哪来的良法可言?」
通判尴尬一笑。
郭若虚也跟着笑,不想掺和这事儿。
好端端的宴席,在尴尬气氛当中散场。
次日清晨,郭若虚洗漱完毕,等着徐来一起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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