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
「缓,是把日子推後,粮一粒不少,国库不过晚收些时日,这个地方可以自定。」
「减呢?」
「减是什麽?减是这笔粮,从此没有了。
国库的册上,凭空少一块。天下四百县,若县县可以自行核减,今年这里减三成,明年那里减五成,户部的岁入,成了一张任地方裁剪的纸。」
「减出来的缺口,谁补?」
许成谷的声音沉下来。
「北境的军粮不会减。河工的料钱不会减。京师的俸禄不会减。地方减掉的每一石,最後都要从别处找回来。」
「从哪儿找?」
「十有八九,摊到没受灾的县,没受灾的户头上。」
「到那时,受灾的百姓是护住了。没受灾的百姓,平白替人背了赋。这算护民,还是算换一拨人扰?」
这一问极重。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林卓在侧席坐了半日,此刻开了口。
「许大人这一问,老夫在地方上,是从另一头挨过的。」
「老夫任南阳知府时,治下遭过一回雹灾。三个县,伤了六成的麦。老夫具文报户部,请减当年夏赋。」
「文书往返,核查,复议,批覆。」
「四个月。」
林卓缓缓道。
「批文下来的时候,写得极是体恤,准减四成。可那三个县的百姓,等不了四个月。
他们在第二个月里,就把耕牛卖了,把口粮田典了,把来年的种子吃了。」
「减赋的恩典到的时候,地都不是他们的了。」
「所以老夫也有一问。」
他看向许成谷。
「地方全然无权,事事报核。核的章程再严密,时辰上就是救不了急。
这缓减二字,若只握在千里之外的部堂手里,落到灾民头上,永远是一句迟到的仁政。」
「许大人护国库,老夫都懂。」
「可国库收上来的每一粒粮,来路也是这些人家。今年逼死了他们,明年这一块的赋,一样是空的。」
两边的话,都摆在了案上。
一边是国用,岁入,边饷,漕运,四百个县不能各行其是。
一边是灾民,时辰,典田卖牛,四个月的公文救不了两个月的命。
两边都对。
满厅的目光,渐渐聚到了苏秦身上。
释令是他拟的。这个结,该他来解。
苏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和稀泥,也没有站到哪一边去。他把两边的理,在心里各自过了一遍,过完了,发现这两个理,其实不在一个字上。
许成谷守的,是减。
林卓争的,是缓。
两边吵的,看着是一件事,拆开了,是三件事。
他抬起头。
「两位大人,下官斗胆,把这一条拆开来说。」
「缓,减,免,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先说缓。」
「缓者,展限也。粮额一粒不少,只是交的日子推後。国库损的不是数,是时辰。而地方最急的,恰恰是时辰。所以下官以为,缓的权,可以放给地方。依灾册核定,分等展限,县定,府核,报部备案。但缓要有尽头,最迟不得过来年夏收,过期照追。」
许成谷想了想,点头。
「缓,可以。展限有期,备案在部,这个口子放得。」
「再说减。」
苏秦继续。
「减者,蠲免其一部也。这一减,国库的册上就真少了一块。这个权,县府不能自专。」
「不是不信地方。」
他看了林卓一眼。
「是这笔帐该走明路。朝廷要体恤灾民,这份恩典的成本,应当由朝廷明着担下来,户部核明数目,岁入之册上明白记一笔某府灾蠲若干。」
「绝不能县里悄悄减了一头,回头摊派到邻县邻户头上,让没受灾的人,暗地里替朝廷行了这个善。」
「恩要明施。」
「帐要明亏。」
陆承稷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八个字,抬起了眼。
「最後说免。」
「免者,全蠲也。本年颗粒不征。这是最大的恩,也是最大的口子,非朝廷明诏不可。释文里一个字都不能碰,谁在释文缓减二字里夹带全免,即为越权。」
「缓放地方,减归户部,免待明诏。」
苏秦收束。
「三层分开,各走各的门。地方救急有权,国库出入有数,朝廷恩典有名。」
「至於林大人说的四个月。」
他转向许成谷。
「下官再请一条。灾蠲的核批,户部可否单立急程?灾册随文,限文到十日内核复。
逾期未复,准地方先行按缓字办理,粮暂不征,减与不减,待部文而後定。」
「如此,户部的权一分未让,灾民的时辰,也不至於全耗在驿路上。」
厅中静了片刻。
许成谷同陆承稷对视了一眼。
陆承稷缓缓开口。
「恩要明施,帐要明亏。
「6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说到了户部的心坎上。老夫在户部三十年,最恨的不是灾年减赋。灾年减赋,天经地义。」
「最恨的是暗减。上头减得慷慨,下头摊得无声,册上永远是平的,苦的永远是册子外头的人。」
「这一条,依你。」
「十日急程,老夫回去就立。」
第四刀,没有落下来。
结,解开了。
议到未时,大局已定。
可苏秦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被删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忽然觉得,还差最後一层。
他站了起来。
「诸位大人,下官还有最後一议。
97
「今日议下来,下官发觉一件事。
——
这部通释,若还照下官初稿的路子,把所有章程一条一条写死,写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南安府穿着合身,云朔府穿着断线,江南穿着拖地。」
「十三府的粮情,根本不该穿同一件衣裳。」
「可若任由十三府各写各的,不出三年,同一句朝廷令,又是十三种私法,回到今日这一议的原点。」
「所以下官以为,这部通释,当分两层来立。」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白纸,当众写。
「第一层,天下总纲。」
「只立六条,十三府共守,一字不易。」
笔走极快。
「其一,正赋照章徵收,毋得以上令为辞,擅停观望。」
「其二,毋得逾法定额数,毋得附收无明文之费。」
「其三,征前榜示额数於乡,征後依旧制即纳即给串,费出公廨,毋得转嫁。」
「其四,受灾之户,依灾册分等展限缓徵;减征报部急程核定;全免待朝廷明诏。」
「其五,毋得暴力催征,强拘民夫,扣押粮畜。」
「其六,数、凭、身三证,占一即录案覆核,入考功之档。」
六条写完,他另起一行。
「第二层,各府附则。」
「十三府各依本地粮情,军粮之期,漕运之序,折色之价,灾册之式,自定执行细则。附则报户部备案,目录存吏部考功司。」
「但有一条铁律。」
苏秦搁笔,环视满厅。
「附则可以厚,可以细,可以十三府各不相同。唯独不得越总纲六条半步。凡附则与总纲相抵者,以总纲为断。」
「总纲立骨。」
「附则生肉。」
「肉可以各长各的。」
「骨,不能歪。」
厅中安静了良久。
薛端平先开口,问的还是考功司的本行。
「附则备案,目录存档。日後地方若借附则之名,行私法之实,考功司依什麽办他?」
「依总纲第六条。」苏秦答:「附则写得再花,落到实处,数、凭、身三把尺子照量。量出来超了额,缺了凭,伤了人,他的附则写成一朵花,也是扰民。」
薛端平笑了一下,在自己纸上记了一笔。
陆承稷最後拍板。
「就依这个骨架。」
他看了看厅外的日影。
「不过,苏修撰。」
「户部发各府的公文,今日酉时封驿。
这部通释若今日定不了稿,就要压到三日後的下一班驿。
三日,北边三府的秋征就开锣了,通释追不上开徵,追上的就只是一堆生米煮成的熟饭。」
「现在,未时三刻。」
陆承稷看着苏秦。
「给你两个时辰。」
「就在这厅里改。改出来,当堂过议,过了,今日随驿发出。」
「改不出来。」
他端起茶。
「也不怪你。天下的章程,压三日的多了。」
苏秦长揖。
「两个时辰,够了。」
部议厅的偏案上,笔墨齐备。
苏秦坐下,把初稿十八条摊在左手,把今日议下来的所有条目摊在右手,中间铺一张新纸。
——
厅里没有人走。
陆承稷带着许成谷,就在主案上核算北三府的军粮船期,算盘声不紧不慢。薛端平在整理考功格式,预备通释一过,三证的格目就要发各府考功房。沈清渠坐在原位,喝茶,一眼都不朝偏案看。
林卓告了辞,临走在苏秦案边停了半步。
「老夫那四个月,今日讨回来一个十日。」
老知府低声说了一句。
「值了。」
苏秦起身相送,林卓摆摆手,走了。
坐回案前,苏秦提笔。
第一个时辰,删。
十八条初稿,先对着总纲六条过。凡是重的,并;凡是细的,降级为附则示例;凡是只合南安府的,删。
五日一报,删,换成异常即报,常务季结。
新制凭帖,删,换成依旧制给串,费出公。
一律缓徵,早在前日就删了,今日再落定为缓、减、免三层分立。
十八条删完,剩了九条。九条再并,总纲六条,附则规程三条。
第二个时辰,磨字。
总纲要发到四百个县,几千个里正嘴里。每一个字,都得按着那个不识字的老农的耳朵来磨。
毋得逾额,会不会被念成可以顶着额收?加一句,额数以户部所颁红册为准,红册之外,一文即超。
分等展限,等怎麽分?附灾册三等之式於後,重灾展至来年夏,中灾展至本年冬,轻灾减期一月。
数凭身三证,谁都能援引麽?写明,纳户执串可诉於府,御史按临依此三证查核,考功大计依此三证覆卷。
酉时前一刻,最後一笔落定。
苏秦吹乾墨,把定稿捧到主案。
「请诸位大人过议。」
许成谷接过去,第一个看。这一回他看得极慢,一条一条,用他那二十三年的粮仓眼光,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看到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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