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秋粮舆图。
十三府疆界分明,各府之内,用不同颜色标着粮区、漕线、军仓、灾地。
「苏修撰,你上来看。」
苏秦起身,走到图前。
「你看北边这三府。」陆承稷的手指从图上划过:「云朔、定北、雄州。
这三府的秋粮,一半以上不入常平仓,征上来直接充军粮,随征随运,发往北境边镇。
征期比南边早二十天,船期卡得死死的,误一天,边镇的冬粮就晚一天。」
手指南移。
「再看江南这几府。粮赋随漕船起运,一年集中两次,徵收的日子跟着漕期走,不跟着节气走。」
手指西移。
「山里这几个州县,田少山多,粮赋一半折成布、折成银,折色的价,一府一个章程。」
「还有。」陆承稷的手指点在几处标了灾情的地方:「有的县整县遭灾,有的县只淹了一条河两岸。灾册的造法,缓徵的分寸,能一样吗?」
他放下手,回身看着苏秦。
「你稿子里写,县务五日一报。」
「我替你算一笔帐。天下十三府,辖县四百余。五日一报,一个月六报,四百县就是两千四百份文书,顺着驿路涌进户部。」
「户部田赋司,连书吏带主事,三十一个人。」
「两千四百份文书里头,真正出事的,或许只有十份。可这十份,就淹在那两千三百九十份四平八稳的例行回报里。」
「等我们从纸堆里把它刨出来。」
陆承稷一字一字。
「人家的事,早办完了。
「6
厅中安静。
苏秦立在图前,没有急着辩。
他顺着陆承稷的手指,把那幅舆图重新看了一遍。北地的军粮,江南的漕期,山地的折色,各处的灾情。
他昨夜拟稿的时候,眼前是南安府。
三个县,一种粮,一条河,一个府衙。
他把三个县的经验放大了四百倍,就当成了天下。
「大人指的这一层,下官认。」
苏秦回到案边,坦然道。
「下官昨夜拟稿,心里装的是南安府。稿子里的章程,是照着一个府的身量裁的衣裳,硬往十三府身上套,不是紧了,就是破了。」
「五日一报这一条,下官收回。」
他顿了顿。
「但下官斗胆,也想请大人示下一层。」
「讲。」
「份例回报可以减,异常不能不报。
若改成异常即报、常务季结,平日无事,一季一份总册;
额数有超、灾情有变、争议有起,随时具文飞报。
如此,户部案头的纸少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件件都是要紧的。」
「这一条,可使得?」
陆承稷看了他片刻。
「使得。」
「记下来。」
苏秦提笔,在自己那份底稿上,把五日一报四个字划去,写上六个字。
异常即报,常务季结。
第一刀,挨完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许成谷。
这位田赋司郎中把稿子翻到中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苏修撰,你这一条,征後给付双联凭帖,纳户执一联,县衙存一联。」
——
「是。」苏秦道:「百姓手中有凭,官吏手上有据。南安府试行八日,最见成效的就是这一条。」
「成效我看了。」
许成谷点头。
「方向,我也认。百姓怕的不是交粮,是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交完了口说无凭。你这一条,治的正是这个病根。」
「可我问你。」
他抬起眼。
「你这个双联凭帖,是新制的?」
「是。下官参照南安府粮房旧式,重新定的格式,两联骑缝,加盖徵收之戳。」
「那我再给你算一笔帐。」
许成谷伸出手指。
「天下四百余县,每县纳粮之户,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一户一帖,两联骑缝,天下一年,要印多少张纸?」
「每张帖子要有骑缝戳记,要书吏填写,要经手签押。
小县的粮房,统共三五个书吏,秋征本就是一年最忙的时节,你再压一套新帖下去,他们誊得过来吗?」
「誊不过来会怎样?我告诉你。」
许成谷的声音不高,句句都是从粮仓边上带回来的。
「第一样,图省事。帖子提前填好,数目照册誊,不照实收誊。你的凭据,成了废纸。」
「第二样,更糟。新帖要纸、要墨、要工。地方官一算,这是笔开销,开销从哪儿出?」
他冷冷一笑。
「从纳户身上出。每帖收工本钱两文。苏修撰,你这为民的凭帖,落到地方,成了压在百姓头上最新的一笔浮费。」
「名目还是你给的。」
厅中静了。
苏秦坐在那里,後背微微发热。
这一刀比头一刀更疼。
陆承稷指出的,是他眼界不够宽。许成谷指出的,是他好心可能办成坏事。
一条为了护民的章程,多走一步,就成了扰民的新由头。
他把这一条翻来覆去想了想,忽然抬头。
「许大人,下官请教。大周旧制里,纳粮之後,原本有没有给凭一说?」
许成谷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等的就是这一问。
「有。」
「《会典·仓廪格》,纳粮给串。粮串两联,是老制。收讫凭帖,也是老制。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二百年前就有。」
「那为何百姓手里没有?」
「因为条文只写了给串,没写不给串怎样。」
许成谷缓缓道。
「於是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富户纳粮,串是有的,人家认字,敢要。小户纳粮,书吏一挥手,下一个,串就省了。灾年图快,串也省了。
省着省着,二百年的老制,成了废纸,天下人只当纳粮从来无凭。」
「苏修撰,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苏秦明白了。
他缓缓地说:「病不在没有章程。」
「病在章程立在那里二百年,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小户百姓的手上。」
「下官不该另起炉灶,新造一套帖。该做的,是把旧制里本来就有的粮串,钉死。」
他提笔,把新制双联凭帖一条整个划去,重新写。
写完,念给满厅听。
「纳粮给串,依《会典》旧制。
即纳即给,不分大户小户,不得扣留,不得收取工本。纳户无串者,不得令其离仓,当场补给。经手书吏於串上签押。」
许成谷听完,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笔。串纸由县衙粮房统一预备,费用从徵收公钱内开销,明令不得转嫁纳户。」
「你不堵死这个口子,工本钱换个名目还会回来。」
苏秦一字一字记了。
记完,他朝许成谷拱手。
「多谢大人。下官今日方知,有时候不是天下缺章程。」
「是旧章程躺在架阁上睡了二百年,缺一个把它叫醒的人。」
许成谷摆摆手,翻起了下一页。
可苏秦分明看见,这位板着脸的田赋司郎中,嘴角松了那麽一瞬。
第三个说话的,是薛端平。
考功司郎中把自己面前那页记满小字的纸,推到案中央。
「我说说扰民二字。」
「苏修撰的稿子里,扰民列了六类。额外加派,无据收费,暴力催征,强拘民夫,无凭收粮,压价强买。」
「列得对不对?对。南安府查出来的毛病,条条都在里头。」
「可我是管考功的。」
薛端平慢条斯理道。
「一条罪名要进考功档,就得经得起三样东西。地方官的辩,上官的核,多年之後翻案的查。」
「你这六类,是照着南安府的病开的方子。可天下的病,会自己换名目。」
「我给你举几个例。」
「你禁了脚力钱。好。明年他不收脚力钱了,收道路辛苦费。
你禁了仓耗钱,他改叫晒场折耗。
你禁官吏催征,他根本不出面,让乡里大户替他上门,粮照样多收,人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你追着名目禁,禁一条,人家换一条。你的通释一年一修,永远慢人家半步。」
苏秦静静听着。
这一层,纪观澜在问政堂点过一次。扰民不能是虚字,要钉成实证。他稿子里那六类,自以为已经够实了。
听薛端平这一说才知道,还不够。
六类还是名目。
名目就能被换。
「薛大人的意思是,不列名目?」
「列。但名目只做例示,不做边界。」
薛端平伸出三根手指。
「真正的边界,三条。三条都是死的,换什麽名目都绕不开。」
「第一条,数。纳户实际交出的粮、钱、物、工,加在一起,超没超过法定额数。超了,不管那笔钱叫脚力还是叫辛苦,都是超。」
「第二条,凭。榜示了没有,给串了没有,经手人签押了没有。三样缺一样,手续即不完。」
「第三条,身。有没有殴打,拘押,强征人夫,扣人粮畜。伤在人身上的事,做不了假帐。」
「数、凭、身。」
「三条占一条,即录案,即覆核。三条都乾净,任凭百姓怎麽骂,官也站得住。
三条不乾净,任凭他章程走得多漂亮,考功档上,给他记着。」
薛端平说到这里,说了一句让苏秦记了很久的话。
「考功不问他把坏事叫成什麽。」
「只问他最後从百姓家里,多拿了什麽。」
苏秦提笔,把六类挪作例示,把数、凭、身三条,写进了正条。
写完他忽然想到一层,抬头问。
「薛大人,三条实证,由谁来查?县里自查,是自己查自己。」
「问得好。」
薛端平道。
「所以三条实证的用处,不在县里,在事後。
百姓执串告到府里,府官依三条核。御史巡按到县,依三条查。将来考功大计,依三条覆。」
「三条就是三把尺子。尺子悬在那里,县官每次伸手之前,都得想想日後有没有人来量。
「6
「量不量得到是一回事。」
「他知道有尺子,是另一回事。」
三刀挨完,晌午已过。
部议小歇,茶换了一巡。
再开议,进了今日真正的深水。
灾户缓减。
许成谷把稿子翻到那一条,念了出来。
「受灾村户,依灾册核定,分等缓徵减征。」
「这一条,南安府行得通。南坪县受灾,灾在秋粮之外,缓一缓,减一减,县仓周转得开,府里兜得住。」
——
「可放到天下,我有一问。」
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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