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261章 衣锦还乡!大!周!仙!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虎子,把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搬开。

    可有些石头,搬不开。

    苏秦的脑海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声音。

    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帐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

    开帐,办不到。

    连一位坐过至尊位的人,都开不了那本帐。

    那位前辈让他把不甘咽下去,变成脚底下的路。

    咽下去,他做到了。

    可咽下去,与认命,从来都是两回事。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今夜,借着这半坛劣酒,借着身边这两个哭红了眼的兄弟,他终於把那条路,从头到尾想透了。

    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垒起来的天下。

    天上有天时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种田有司农,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桩一桩,都有衙门管着,都有簿册记着。

    生死,也是一本帐。

    帐,记在阴司。

    城隍坐镇一方水土,判官执笔勾批,生死簿册一页压着一页,把天下人的来路去处,管得严丝合缝。

    求帐的人,开不了帐。

    至尊隔着光阴伸手,也开不了帐。

    那麽。

    便去做那个管帐的人。

    不偷,不抢,不求人情,不走偏门。

    就照着这大周朝最讲究的规矩,一级一级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试官身在手,起步的台阶已经铺下了。

    头顶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个必成仙官的未来。

    那便让那个未来,再大一些。

    大到阴司那本生死簿册,名正言顺地摊开在他自己案头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麽勾,勾回来之後,他那一条命的分量怎麽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麽个不白费法。

    由他来定规。

    这条路有多长,苏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

    可他这条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换回来的。

    拿一辈子去还,不亏。

    苏秦抬起了头。

    他先伸手,拿过那只空着的粗碗,把坛子里余下的酒,满满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包酱肉旁边。

    月光底下,油纸包和酒碗并排放着,像是有第四个人,就坐在那级石阶上,正咂着嘴,嫌这酒太冲。

    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後,他们听见苏秦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方小院的夜色里:

    「赵立,刘明。」

    「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认。

    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背着他那一份。」

    苏秦顿了顿。

    他望着石阶上那碗酒,望着月光里那个并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说:

    「可有一笔帐,我跟天道,没算完。」

    「这话,我今晚只说一遍。出了这道院门,我不再提,你们也不许提。」

    「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我都会,复活王虎。」

    赵立和刘明,齐齐怔住了。

    复活。

    这两个字砸下来,两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死人复生,那是说书先生嘴里都不敢编的事,是戏文里神仙都办不成的事。

    可苏秦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平静,缓慢,没有半分起伏:

    「我会去做官。」

    「从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双眸子里,落出两点极深的光。

    「我会统领……「

    「整个阴司。」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

    那杆缝了又缝的绿幡,在墙外哗啦啦地响,响得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开过来。

    ......

    另一头。

    夜里三更,苏家村本该黑透了。

    如今的苏家村,早不是当年那片东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顺着村道铺开,是秦娃子出息之後给村里起的。

    瓦是新瓦,墙是新墙,可庄稼人的习性没变,天一擦黑就熄灯,一文钱的灯油都要省。

    所以当村口的大黄狗头一个炸了毛,跟着满村的狗一条接一条吠起来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窗纸上,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

    马蹄声。

    从官道那头来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里来。

    庄稼人对深夜的马蹄声,是刻在骨头里的怕。

    半夜上门的官差,从来没有好事。

    要麽是加税,要麽是抓役,要麽,是谁家在外头的人,出了事。

    苏海披着衣裳冲出院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这两年日子顺了,腰杆直了,可这一阵马蹄声砸下来,这个老汉的心还是一下子坠到了脚底板。

    娃在外头。

    千万别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经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两个汉子一个攥着锄头,一个把扁担掖在身後,瘦骨嶙峋地并排站着,把村子挡在身後。

    火把照过来。

    马上那人翻身下来,险些崴了脚。

    他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一个墨写的官字。

    「黄……黄大人?」

    二牛先认出来了。

    惠春县的【驿传马递】,黄秋黄大人。

    前几个月来村里颁过法旨的,那一回,免税三年。

    满村人提着的心,松了半寸,又悬了起来。

    黄大人来,是好事过。可黄大人深更半夜地来,跑得人马都是汗,这又算什麽事?

    苏海挤上前去,老脸堆着惶恐,腰先弯下去了:

    「黄大人,深夜劳顿,快快屋里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头……」

    话没说完,黄秋抢先一步,双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稳,半点不敢让这老汉的腰弯下去。

    「老太爷折煞小吏了。」

    苏海愣住了。

    老太爷。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这麽叫他。

    还是从一位官差嘴里叫出来的。

    李庚和二牛对视了一眼,俩人手里的锄头扁担,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进了院,苏海让上座,黄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条凳上落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正襟危坐。

    苏海他婆娘端来热水,黄秋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没敢喝。

    院子里挤满了被狗叫惊起来的乡亲。

    男女老少,披着衣裳,缩着脖子,把一座新砌的院子站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瞅着那位官差。

    官差越客气,庄稼人心里越没底。

    苏海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嗓子发乾:

    「黄大人,您就给俺一句痛快话。」

    「俺家娃……他咋了?」

    黄秋把水碗轻轻搁下。

    他在马上颠了一路,这一肚子的话,在心里头滚了一路。

    这位在衙门里点头哈腰了半辈子的老吏,今夜抢这趟差事,是跟同僚赔了三回笑、许了两顿酒才抢到手的。

    为的就是这一刻。

    黄秋站起身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掸平了前襟,而後朝着苏海,端端正正一拱手:

    「老太爷。」

    「小吏今夜,是来报喜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苏大人,高中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大人?

    村里哪来的什麽苏大人?

    苏海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後,身後是墙。

    黄秋看着满院茫然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放慢了语速,把每个字都钉清楚:

    「苏秦,苏大人!」

    「从二级院,晋级三级院了!」

    「还是……第一!」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头一名!」

    「钦点的第一!」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风掠过新瓦的屋檐,呜呜地响。

    满院的人,全都呆愣当场,一张张黑红的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

    不是不喜。

    是不敢。

    庄稼人这辈子被骗怕了,被空欢喜剜过心。

    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他们的头一个念头从来都一样。

    这事,不能是真的。

    二牛蹲了下去,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走错村了?」

    「这十里八乡,兴许还有别的苏家村……」

    李庚也咽了口唾沫:

    「要不,是重了名?天底下叫苏秦的,总不止俺们娃一个……」

    苏海站在当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摇头:

    「不能。」

    「俺知道俺家娃出息。可那是整个青云府啊……百万的学子啊……」

    「黄大人,您莫哄俺老汉。」

    「俺这把岁数,经不起这个哄。」

    黄秋早料到这一遭。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从马背的褡裢里,捧出来一只锦匣。

    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卷黄绫。

    黄绫一露面,院子里嗡的一声。

    再没见识的庄稼人,也认得这个颜色。

    「圣旨在此。」

    黄秋双手捧旨,朗声道:

    「苏家村人,接旨。」

    呼啦啦一片。

    满院的人,从苏海起,一个挨一个跪了下去。

    新砌的青砖地上,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有抱着娃的婆娘,把娃的脑袋也按了下去。

    黄秋展开黄绫,借着灯笼的光,一字一字地念:

    「大周敕谕。」

    「青云州府年考改制,惠春分院学子苏秦,才德冠世,三花灌顶,钦点本届第一。」

    「赐贡士出身。」

    「授天元之名。」

    「许免试官身。」

    「另赐自选节气之恩。」

    「赐黄金万两。」

    「通传州府,咸使闻知。钦此。」

    什麽三花灌顶,什麽天元,什麽自选节气,满院的庄稼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一颗颗脑袋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可有四个字,人人都听懂了。

    黄金,万两。

    跪在後排的李庚,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趴在地上,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掐着算。一亩田刨去税,一年落几百文。一两银子合一千文。一万两……

    他掐到一半,掐不动了。

    全苏家村的地加起来,刨一百辈子,也刨不出这个数。

    黄秋收了旨,双手捧到苏海面前:

    「老太爷,接旨吧。」

    苏海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看那卷黄绫,又看看黄秋....

    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乾乾净净了,还是不敢伸出去。

    「黄大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真是给俺家娃的?」

    「千真万确。」

    黄秋把旨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得又稳又重:

    「老太爷,小吏在衙门里当差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道旨从州府递下来,满县衙连夜就炸了。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上到府衙的老爷,下到小吏这样跑腿的,没有一个不知道苏大人名号的。」

    「贡士出身,是什麽意思?」

    「是从今往後,这十里八乡,任他哪一路的差役、哪一级的老爷上门,都得先给苏家递帖子。」

    「免试官身,又是什麽意思?」

    「是苏大人从三级院一出来,朝廷直接授官。

    不用考,不用熬,不用求任何人。」

    黄秋顿了顿,把最後一句话,送到了这满院庄稼人的心坎上:

    「往後。」

    「苏大人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周仙官了。」

    苏海的手,终於伸了出去。

    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它们颤巍巍地捧住了那卷黄绫,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老汉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卷明晃晃的黄。

    看着看着,两行老泪砸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他没出声。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跪在那儿,捧着旨,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旨上了,又慌忙偏过头去,拿袖子去接。

    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跟着,哭声就连成了片。

    二牛跳起来就往村道上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吼得满村的狗又炸了窝:

    「中啦!中啦!」

    「秦娃子中啦!」

    吼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调过头接着吼:

    「苏大人!是苏大人中啦!头名!钦点的头名!」

    「苏家村出仙官啦!」

    有人翻出了过年没舍得放完的半挂炮仗,挂在村口的老树上,劈里啪啦地炸响。火光一闪一闪,照得满村的新瓦亮堂堂的。

    苏海捧着圣旨从地上起来,让人扶着,进了堂屋。

    他在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

    那是当年卖那十七亩水田的旧契。

    按着他的红手印,纸都泛黄了。卖田的银子早花没了,这张废纸他却一直收着,谁也不知道他收它做什麽。

    老汉把旧契展开,跟怀里的圣旨并排放在炕桌上。

    一张黄绫,一张黄纸。

    他看了很久很久,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那张旧契的手印上。

    「值了。」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二牛在门口看着,吓得直搓手,扭头要去喊人来掐人中,让李庚一把拽住了。

    李庚摇了摇头,低声道:

    「让老哥哭。」

    「这泪,他攒了一辈子了。」

    院子里,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银子,死活往黄秋手里塞。

    报喜的赏钱,这是千百年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黄秋跳开半步,双手直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这喜钱,小的万万不敢收!」

    「能给苏大人家里跑这一趟腿,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满院的乡亲都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官差,雁过拔毛,上门连口水都要挑剔。

    今夜这位黄大人,跑了几十里夜路,一口热水没喝,一文喜钱不收,管他们的老哥叫老太爷,管自己叫小的。

    到这一刻,最後那点不敢信的疑影,也散乾净了。

    是真的。

    天大的事,是真的。

    夜更深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回屋。

    苏海捧着圣旨,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没招呼任何人,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一行人穿过村道,走向村尾的祠堂。

    祠堂的门开了,灯点上了。

    供桌上,那一本族谱,端端正正地摆着。

    族谱旁边,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海把圣旨供在了族谱前头。

    他点了三炷香,颤巍巍地插进香炉,而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对着那块牌位,扑通跪了下去。

    「爹。」

    「您听见了没。」

    「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黄大人说了,娃从三级院一出来,就授官。就是仙官了。」

    苏海说一句,磕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

    老汉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囫囵话了。

    祠堂外头,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庚跪着,二牛跪着,满村的男女老少都跪着,朝着那卷供在族谱前的圣旨,朝着那块牌位,一声接一声地哭。

    炮仗的碎红纸,让夜风卷着,飘进祠堂的门槛。

    香火明明灭灭。

    苏海伏在牌位前,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哽出了最後一句话:

    「咱苏家村这片烂泥地里……」

    「出了一个真正的……」

    「大周仙官啊……」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