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道:
「去吧。」
苏秦走到高台之下,站定,朝着台上长揖到底。
聂争俯视着他,抬手一翻。
一卷玉册,悬在了半空。
「本届第一,赏格有四。」
聂争的声音不高,却压着整片大地:
「其一。」
「【免试官身】。」
「三级院毕业之後,无须参加全朝大考,直接授官,九品人官起。」
「若自愿赴考,且取得名次,则在原授官职之上,再加一等。
九品人官加为九品地官。
九品地官加为九品天官。
九品天官加为八品人官。依此类推。」
这一段话念完,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大地,哗的一声炸了。
寻常学子或许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句话的分量。
可人群里那些世家出身的、家中有人做官的,脸色是一瞬间变的。
金泽县学子聚着的那一片,程天的眼睛先亮了。
这位商贾之子搓了搓手,压着嗓子:
「保底,还带分红?」
「这等买卖,朝廷也肯做?」
他身旁,蓝才负手立着,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青衫上,一动未动。
良久,这位炼丹一脉的首席,声音很低地开了口:
「你只看见了买卖。」
「寻常人三级院毕业,要去挤全朝大考那座独木桥。
十个里头,九个淹死在桥下。
剩下那一个爬上岸的,从九品人官熬起,熬一辈子,未必熬得出一个地字。」
「他不必挤。九品人官,是他的地板。」
「而他若去挤呢。以他的成色,必有名次。名次一落,官职再加一等。」
蓝才顿了顿:
「旁人拚到死的终点,落到他身上,连起点都算不上。」
程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做买卖人家出来的,最懂行情两个字。
蓝才这几句话掰开了,他才真正咂摸出这份赏格的分量。
这哪里是奖励。
这是朝廷把别人要走一辈子的路,提前铺到了那个人的脚底下。
而高台之下,苏秦垂着眼,心里那本帐,也在飞快地过。
免试官身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口那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官身。
旁人看这两个字,看见的是俸禄、是权柄、是光宗耀祖。
可他苏秦看这两个字,看见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一段被史家封存起来的光阴。
那桩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又近了一步。
聂争没有给台下喘息的工夫,继续往下念:
「其二。」
「天元敕名。」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垂下一道光。
那道光落到苏秦的头顶,与他原本那一道天元敕名,遥遥相对。
两道天元,嗡的一声,合在了一处。
苏秦只觉得自己头顶那道旧有的敕名,骤然亮了一层。
那份熟悉的、加持悟性的暖意还在,可它的根,像是从一口井,换进了一条江里。
聂争的声音,自台上落下来:
「此前那一道天元,是惠春分院之元。」
「今日这一道,是青云院之元。」
「自此,悟性增幅,以青云院为凭。」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人群後方,百草堂学子聚着的那一片,邹文狠狠掐了一把身旁的邹武。
邹武疼得龇牙,瞪他:
「掐我做什麽!」
邹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那道青衫,声音都飘了:
「我怕是在做梦。」
「连中二元啊……「
「一级院年考一个天元,二级院年考改制头一届,又一个天元。
自打有青云院那一天起,你听过几回连中二元?」
邹武不说话了。
这两个出身平平的兄弟,仰着头,望着人海最前头那个站在高台下的背影。
他们这样的人,天赋尚可,家底寻常,这一辈子多半就是随波逐流,在体制的缝里讨一口安稳饭吃。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两个人的腰杆都直了几分。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处。
起码有人,带着他们百草堂的那一份,往最高的地方走了。
离他们不远,尚枫静静地立着。
这位百草堂的二师兄望着那道青衫,想起了罗姬教习当日破格相邀的那一幕,想起了自己率先送上的那一声道贺。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位师弟会走得远。
只是没想到,这麽快,这麽远。
尚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堂堂正正的人,走到了堂堂正正的位置上。
这世道,偶尔还是讲点道理的。
而在百草堂人群的边缘,叶英抱着手臂,眯着眼,把高台下那道青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心里那本帐,翻得哗哗响。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断语。
那一笔买卖,按他叶英的算法,亏到了姥姥家。
可如今呢。
那个净做亏本买卖的人,站在万千人的最前头,把所有人远远甩在了身後。
叶英咂了咂嘴。
他没想着改自己的帐本。
利字当头,这是他的道,他不亏心。
可他认一个理。
人家那本他看不懂的帐,结出来的利,比他算盘上的大。
那就够了。
叶英咧了咧嘴,在心里给自己记下了一笔。
结义社的门,回头得再去敲一回。
高台之上,聂争抬手又是一翻。
一枚玉符,落到了苏秦手里。
「其三。」
「自选节气。」
「凭此符,可於二十四节气之中,任选三缕节气。何时取用,自便。」
这一条念出来,前排那些灵植、灵厨各脉的学子,呼吸都重了。
人群一角,陈南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他记得清楚。
一幕幕在脑海中回响。
德行评定那一日,光幕上那个少年,蹲在烂泥里,把三个泥腿子一个一个拽起来的模样。
是古仙遗蹟外,所有人都要投死签的时候,他陈南梗着脖子,把那枚活签拍出去的模样。
那时候有人笑他傻。
陈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值了。」
这吃人的世道里,他护过一回人味。
如今那点人味,站到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去了。
高台之上,聂争的声音,第四次响起:
「其四。」
聂争袖袍一挥。
半空之中,金光大盛。
一座金山的虚影,在万千学子头顶轰然铺开。
金砖如田垄,一垄一垄,望不到边。
无数学子的眼睛,瞬间被晃直了。
那金山虚影只存在了一个呼吸,便尽数敛入一枚不起眼的干坤袋中,落到了苏秦的掌心。
「黄金。」
「万两。」
聂争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天气。
可台下,炸开的声浪比前三样加在一起还要大。
免试官身也好,天元也罢,於大多数学子而言,终究隔着一层。
那是云端上的事。
可黄金万两不一样。
那是每一个人都掂得出分量的东西。
是几十两就能逼得一户人家砸锅卖铁的世道里,凭空砸下来的,一万两。
人群里,程天望着那枚干坤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家里有矿,万两黄金於他程家,伤不了筋骨。
可这位商贾之子看东西,从来不看数目,看的是行情背後的意思。
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蓝才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是小事。」
「朝廷当着满州府的面,把万两黄金递到一个寒门子手里。」
「这是在告诉天底下所有人。」
「这个人,朝廷要定了。」
蓝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青衫,心里那杆秤上,又添了一块码。
上一回输给这个人的时候,他在心底说过一句输得不冤。
这一回,他连这四个字都觉得轻了。
而高台之下。
苏秦握着那枚干坤袋,握了很久。
袋子很轻。
轻得不像里头装着万两黄金。
可苏秦的手,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想起他爹那双手。
粗糙,长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
那双手攥着一遝泛黄的银票,在学塾门口数了三遍,递出去的时候,指头都在颤。
那是他的束修。
是一家人不知道省了多少顿乾饭、熬了多少个农忙,才攒下来的几十两。
几十两银子,就能压弯他爹的腰。
而此刻他掌心里这枚袋子,装着一万两,黄金。
苏秦垂着眼,把心口那一阵翻涌,慢慢地压平了。
苏家村的学塾,该起一座像样的了。
村口那条渠,旱季总断水,该修了。
这一万两,有处去了。
………………
人海的另一头。
一片锦衣学子之间,姜望负手立着。
这位姜家嫡脉的天骄,衣饰并不张扬,可那份从容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他身旁的同伴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唯独他自己,从头到尾,神色未变。
一个同伴忍不住低声开口:
「公子,那本该是您的第一。」
姜望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台之下那道青衫上,落了很久。
那一袭青衫旧得发白,袖口磨了边,站在万两黄金和满天荣光底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姜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倒像是行了千里夜路的人,忽然在前头望见了另一盏灯。
他缓缓开口:
「恼什麽。」
「三位主考官联名作保,把我从榜首上摘下来。
这等事,三位大人若没有十成的把握,敢做?」
「能让他们押上前程的人,这青云州府八百年,出过几个?」
同伴语塞。
姜望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语气淡了下来:
「独自登山登久了。」
「难得,望见个同路的。」
就在这时,高台下那道青衫,似有所觉,回过了头。
隔着万千人头,两道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了。
姜望微微颔首。
苏秦拱手还了一礼。
没有言语。
可该说的话,这一来一回里,都说尽了。
而在金泽县学子那一片的最前排。
白芷一直没有出声。
这位长明学党的核心苗子,自始至终端端正正地立着,仪态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袖中掐了多久。
她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
她的父亲,金泽县尊,三位主考官之一,正立在那高台之上。
她又望向台下那道青衫。
三朵金花。
三位主考官,一人一朵。
也就是说,那三朵花里,必有她父亲的一朵。
白芷想起了那条小径。
想起自己拦在那个寒门子面前,递出那一朵锁定前百的银花,许他长明学党的庇护,许他白家的前程。
她记得他是怎麽拒的。
「这朵银花太重,我怕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当日只觉得这话狂妄。
她断言他离了庇护,在这场年考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今。
那个不肯接她一朵银花的人,头顶落了三朵金花。
其中一朵,出自她父亲之手。
身旁有同窗小心地唤她:
「白师姐?」
白芷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无事。」
她垂下眼帘,把袖中的指尖,缓缓松开了。
她受的教养告诉她,棋下错了,不怨棋子,怨执棋的眼。
她看走眼了。
她以为那是一件可以标价买下的利器。
如今才看清,那是一座她出不起价的山。
………………
高台之上,四样赏格授尽。
聂争俯视着台下那道青衫,沉默了片刻。
万千学子屏息之间,这位孤冷的院长,只淡淡说了五个字:
「苏秦。」
「好生走。」
苏秦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再一次长揖到底:
「学生,记下了。」
天风浩荡,卷过这片茫茫大地,卷过万千道目光,卷过那一袭立在最前头的旧青衫。
这一场改制後的头一届年考,连同它选出来的头一个名字。
自此,一并钉进了青云州府的卷宗里。
.....
第二日,天刚亮透,二级院的大门口便挂上了红幛。
结业之日。
朱漆大门两侧贴着新榜。
一张是各堂结业名录,一张是晋级三级院的名单。
两张榜前挤满了人,可今日所有人议论的,却都绕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那个名字没贴在榜上。
它贴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地回头。
晨光里,一道身影正朝着大门走来。
一袭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和昨日万千人面前那一袭,分毫不差。
满院的喧譁,霎时矮了下去。
守门的老杂役头一个躬下了腰。
这位老人在二级院门口守了二十多年,验过的腰牌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三个月前,他也验过这个少年的试听腰牌,验完了还多瞧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又是个混日子的。
今日他把腰弯到了底。
苏秦在他面前停了停,伸手虚扶了一把:
「老丈,使不得。」
老杂役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答话。
苏秦走进了大门。
一路上,廊下的、窗边的、墙根的,全是目光。
有低年级的学子扒着窗棂,挤得脑袋摞着脑袋。
窃窃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可零星的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三花灌顶。
连中二元。
黄金万两。
苏秦目不斜视,脚下不快不慢。
他怀里那枚干坤袋贴着胸口,轻飘飘的。
袋里躺着万两黄金,足够把这一整条廊子用金砖重铺三遍。
而他身上这件青衫,是他爹拿几十两束修里省出来的布,请村口裁缝缝的。
苏秦穿着它,走完了这条廊。
......
百草堂的学舍前,有一片灵圃。
那片圃是授课用的,地力薄,种什麽蔫什麽。
李长根这样的老生轮着侍弄了三年,水肥没少下,到头来满圃的灵苗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灰绿色。
堂里的人都习惯了,路过时连眼皮都懒得抬。
今日苏秦走过圃边,多看了一眼。
学舍里早已坐满了。
百草堂今届晋级三级院者三人,尚枫、叶英、沈俗,皆在榜上。
再加一个钦点第一,这间学舍今日的荣光,压过了二级院所有的堂口。
楼俊宏和程干早早到了,默默把最前排那两只蒲团擦乾净,让了出来。
邹文和邹武缩在老位置上,望着那两只蒲团,俩兄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三个月前。
那时候这个青衫少年头一回进堂,一屁股就要往前排坐。
是邹文拽住了他的袖子,压着嗓子提醒,前排的蒲团坐不得,那是入室弟子的位置,规矩。
三个月。
就三个月。
如今满堂的人把最前的位置空出来请他,他却没有坐。
因为罗姬教习立在讲席旁,环视满堂,声音平直:
「结业之前,最後一课。」
「这一课,我不讲。」
「昨日大考结束後,苏秦来寻我,求了这一课。」
「他说,他要走了。想把从这间堂里学来的东西,还一课回来。」
「我允了。」
罗姬说完,朝讲席侧了半步:
「上来。」
满堂静了。
还一课。
这三个字落在堂里,没有人说话,可一张张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苏秦在门口立定,朝着罗姬深深一揖,而後撩起衣摆,走上了讲席。
那张讲席,罗姬站了几十年。
今日,站上去一个二十岁的学子。
苏秦在讲席上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把满堂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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