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化傀》。人去院空。
苏秦端坐於第十个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识海深处,那株汲取了罗姬指尖愿力、已臻至五级道成的【万愿穗】,此刻正静静悬浮。
其内积蓄的金色液滴,满溢至「瓶口」,散发着足以支撑他连破四层、直抵通脉九层圆满的浩瀚伟力。苏秦轻吐一口长气,气息绵长,吹动地上的落叶。
他并未选择在此刻吞服。
道成之境的八品灵植,直接吞噬提升修为,是最末流的用法。
「需寻一门最契合的百艺,将其烹制或炼化。」
苏秦心念微动。
陈门社的陈鱼羊?真傀社的莫白?亦或是万法社的丁洛灵?
他的目光越过篱笆墙,望向紫云顶的方向。
「天机社,杜望尘。」
这是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名字。
天机社掌情报推演,能勘破因果。
若能借天机社的灵筑与手段,推演出这株满配【万愿穗】的最优解,无疑能将利益最大化。苏秦长身而起,理平青衫。
正欲催动腰牌前往紫云顶,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院中那株老梅树的枯影,投向山外。
日影偏西,天光渐呈橘黄。
苏秦停住脚步,指尖在腰牌上轻轻一抹。
他散去前往天机社的念头。
昨夜赶着【丰收】神通的最後时刻,催熟了苏家村的灵稻穗。
算算时辰,苏海那边应该已经将昨日催熟的第一批灵稻收割变现。
今日正好要补齐剩下三百亩地的种子。
修仙求道,不争这一朝一夕。
但农时不等人,乡亲们的饭碗不等人。
苏秦收敛气机,元气注入腰牌。
「嗡。」
青光垂落,身形消散於百草小院。
青河乡,苏家村。
传送的光晕在村口那座陈旧的石牌坊下敛去。
双脚踏实地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新翻泥土气味,混合着稻谷成熟特有的醇香,扑面而来。苏秦没有施展腾云术,只是沿着那条夯实的黄土路,缓步向村内走去。
放眼望去。
村外那三百亩上好的水田,此刻已变得空空荡荡。
原本沉甸甸压弯枝头的金色稻浪不见了,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贴着泥土。
田垄间,散落着些许遗漏的谷壳。
「动作倒是麻利。」
苏秦微微点头。
昨夜他留下字条,今日响午刚过,三百亩地便已收割入仓。
苏海在村里的调度能力和村民们抢粮的干劲,确实无需他多操心。
继续前行,绕过一片桑林,前方豁然开朗。
村中央那片平时用来晾晒谷物的巨大打谷场上,此刻正如火如荼。
十几座石碾子一字排开。
粗壮的汉子们赤着膀子,推着石碾,将那些刚刚打下来的【青玉稻】进行粗糙的脱壳。
「嘿!哈!」
号子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力气。
苏秦的视线落在这些汉子身上,脚步微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半个月前,这群人被早灾和蝗虫折磨得形销骨立,走两步路都要喘三喘,眼窝深陷,面有菜色。昨夜相见时,虽因死里逃生多了几分活气,但底子依旧是亏空的。
可现在。
仅仅过去不到一天。
那些推着数百斤石碾的汉子,脊背挺得笔直,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虽然依旧瘦削,却块块分明。每一次发力,呼吸沉稳,不见丝毫虚浮。
那蜡黄的面皮上,隐隐透出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青玉稻】。
虽未入九品,算不得真正的修仙资源。
但用四级点化的《春风化雨》浇灌,加上【丰登】神通压缩岁月生生催熟,其内蕴含的一丝草木元气,并未因岁月流逝而散逸,反而被死死锁在了谷粒之中。修士食之,如饮白水。
凡人食之,便如久早逢甘霖的猛药。
仅仅是煮了一顿新米粥,那微弱的灵气便顺着凡人的肠胃,悄无声息地滋养了他们枯竭的气血,洗刷了经脉中的沉积的浊气。这是最基础的洗毛伐髓。
「秦老爷!」
一声惊呼,从打谷场边缘传来。
正在用管箩扬谷子的一个妇人,最先看到了路边的青衫少年。
她手里的管箩一抖,金黄的谷粒洒了一地,却顾不得去捡,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局促地站直了身子。这一声喊,让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石碾停转。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苏秦身上。
没有喧譁,没有往日里乡亲见面的随性招呼。
众人放下手中的农具,自发地让开一条道。
那一双双眼睛里,褪去了昨夜的惊恐与茫然,剩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感激。他们不懂什麽天元,不懂什麽百草堂。
他们只知道,是眼前这个少年,让他们吃上了这辈子最香、最顶饥的一顿饭。
一顿饭下肚,不仅不饿了,连多年的腰酸腿疼都轻省了不少。
这不是神仙是什麽?
「秦老爷回来了!」
人群中,二牛扛着一个足有两百斤重的麻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二牛喘了口粗气,那张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两排白牙。
他现在的精神头,比村里最壮的小夥子还要足。
「秦老爷,您看!」
二牛指着那堆成小山的稻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照您留的话,一百五十亩,全收了!」
「海叔带着人,拉了八百石去镇上,剩下的全留作村里的口粮。」
「这新米……真绝了!」
二牛咽了口唾沫,眼里放光:
「俺早上就喝了两碗粥,到现在这肚子里还热乎乎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那几百斤的石碾子,俺一个人就能推得转!」
苏秦看着二牛那兴奋的模样,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乡亲。
那些面庞上,有着对未来的期盼,也有着面对他时的拘谨。
「二牛哥。」
苏秦开口,声音平缓,并未刻意提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米里有些滋补的药性,初吃会觉得力气大增,但莫要贪多,每日按量吃,身子骨养结实了才是正理。」听到这声「二牛哥」,二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使不得,使不得!秦老爷,这称呼可不能乱叫,折煞俺了!」
「规矩是规矩。」
一个硬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庚拿着那根标志性的长菸袋,腰杆挺得笔直,从人群後方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短打洗得乾乾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管事的利落。
「秦老爷。」
李庚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神色间却带着一丝长辈的慈和:
「海老爷去镇上卖粮,临走前交代了,等您回来,让您先回家歇着。
卖粮的银子,最迟天黑前就能拉回来。」
苏秦看着李庚,又看了看二牛。
他知道,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阶级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自己展现出的手段,已彻底拉开了仙凡之别。
他们敬他,畏他,将他高高捧起。
这没错,这是秩序。
但在苏秦心里,有些东西,不需要秩序去定义。
他没有再去纠正他们的称呼。
有些时候,顺着他们的意,反而能让他们心里更踏实。
苏秦立於打谷场边缘,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缓缓掠过。
这里有李家婶子,有张家阿婆,有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玩伴。
「各位乡亲。」
苏秦声音不大,不带丝毫入室弟子的威严,就像是一缕徐徐吹过的晚风:
「这粮食能收上来,是大家流汗出力的结果。」
「不必把这功劳,全记在我一个人头上。」
人群安静着,没人敢搭腔,只是默默听着。
苏秦视线落在二牛肩头那块打着补丁的粗布上,眼神温和:
「我苏秦,生在这片土上,喝这口井水长大。」
「我记事起,村口那棵老榆树上的鸟窝,是二牛哥托着我爬上去掏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李康:
「後山那片野果林,哪棵树上的果子甜,是庚子叔跬着早上的露水,摘下来塞给我的。」
这几句闲话家常,平平淡淡。
却让二牛的眼眶瞬间红了,慈厚的汉子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猛地蹭了一下眼睛。
李庚握着菸袋的手也微微一颤,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硬生生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修仙求道,外头的人说要斩断尘缘,要太上忘情。」
苏秦负手而立,青衫随风微摆,语气沉静,字字如铁:
「但我以为,人若忘了来时的路,那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落叶尚知归根,我苏秦,又岂会忘本?」
他看着眼前这几百口子人,目光澄澈:
「如今我在这道院里,学了些微末手艺,手里有了几分余力。」
「给咱们村添砖加瓦,让大夥儿吃顿饱饭,这是我分内之事,更是理所应当。」
「大家受了我的好,大可安心受着。」
「这苏家村,是一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不论我是什麽身份,不论我将来走到哪里。」
苏秦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咱们,不分彼此。」
死寂。
打谷场上,只剩下风吹过麦稭的沙沙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下跪。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青衫少年,看着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几百个凡人的心头化开。
那不是对神仙的敬畏。
那是对自家人,最深沉的踏实感。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再次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
没有磅礴的愿力洪流涌入。
但那一丝丝从打谷场上升起的、近乎无色的光点。
却比而言,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那是剥离了恐惧与利益交换後,最质朴的乡土之念。
穿过打谷场那鼎沸的人声,往村子深处走,周遭的喧嚣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滤网层层剥离。苏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最高处,青砖黛瓦,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显得格外紮眼。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经历了昨夜的甘霖,表面那层积年的灰土被冲刷得乾乾净净,透出一股子沉稳冷硬的光泽。苏秦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很静。
没有往日里长工们来回搬运农具的嘈杂,也没有丫鬟婆子们在井边洗菜的碎语。
静得能听见後院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雀儿在啄食树皮的微响。
苏秦的视线穿过前庭,落在正堂的门廊下。
福伯正坐在一张矮凳上。
这位在苏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并没有去打谷场凑热闹。
手里正拿着一块路显粗糙的麻布,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一杆长满铜绿的旱菸袋。
那是苏海平日里最爱用的物件。
察觉到院门口光线的变化,福伯停下手中的动作,擡起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待看清是苏秦,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平和,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虽慢,却并不显得佝偻。「少爷,您回来了。」
福伯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一口一个「秦老爷」地叫着。
在这座院子里,他依旧守着那份旧日的称呼,透着一股子外人没有的亲近与本分。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福伯,我爹呢?」
他刚才在打谷场并未见到苏海的身影,原以为父亲是操劳了一夜,回屋歇息了,可观这院内的气机,主屋那边分明没有活人的气息。福伯将擦净的早菸袋仔细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屑,声音平缓:
「老爷一早就套了车,出村了。」
「出村?」
苏秦微怔:
「去了何处?」
「流云镇。」
福伯答得乾脆,语气中并未有多少担忧:
「昨夜您催熟了那四百多亩的庄稼,地里多出了那麽多新粮。
老爷怕夜长梦多,天还没亮,就点了村里几十个手脚麻利的汉子,连夜装车,亲自押着往流云镇的粮行去了。」苏秦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在这大旱刚过、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
几百亩凭空多出来的新粮,若是堆在村里,难免会招来周围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或是山里的匪患。苏海做了一辈子的地主,这点未雨绸缪的精明还是有的。
尽早变现,换成防身的银两,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只是……
苏秦回想起昨夜苏海那激动的神情,轻声道:
「这等奔波的苦差事,交由李庚叔他们去做便是,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福伯摇了摇头,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
「老爷不放心啊。」
「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批粮,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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