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如果今天自己不是三洋的社长,而是一个准备拿钱收购它的人,这家公司到底有什么地方,会让自己不愿意买?
想到这里,土屋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几只文件袋。
旁边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过了十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
“第一是关联会社。”
他终于开口。
“泡沫最热的几年里,证券公司周围的金融会社扩张得太快。很多资产当时看起来有足够抵押,放到现在重新估值,安全边际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大。”
旁边的财务负责人神情略微变了一下。
土屋却继续说了下去。
“目前还没有出现足以影响三洋正常经营的大额损失,可如果地价和股票继续下跌,这部分会比证券本体更早出问题。”
“尤其一些依赖资产价格维持信用的融资,我希望西园寺查的时候直接按照更低的估值重做一遍,不要继续沿用去年的数字。”
皋月看着他,微微点头。
“第二呢?”
“自营。”
土屋双手交握在桌面上。
“过去几年股价一直在涨,证券会社自己持有股票,不仅能从交易里赚钱,账面上的投资收益也很好看。三洋那时候也增加了不少自营持仓。”
“可从去年开始,市场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股价继续下跌以后,这些原本能够带来收益的持仓,现在反而在不断占用公司的资金,还要承担继续贬值的风险。”
“如果继续等行情恢复,也许会回来。但我现在已经不太愿意拿公司资本去赌这个‘也许’。”
他停了一下。
“如果西园寺接手,我建议尽调同时就把能够变现的部分重新分类,宁愿确认损失,也别把风险一直挂在那里。”
“第三?”
“客户。”
这个回答让皋月稍微多看了他一眼。
土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解释:
“我说的客户,不是普通个人账户。”
“过去几年整个行业都太依赖营业人员与大客户之间的私人关系了。为了留住交易,一些条件给得过头,也存在一些现在回头看并不合适的往来。”
“野村和日兴的事情已经证明,这套做法接下来会越来越危险。”
“如果西园寺真的接手三洋,这些客户不能因为交易量大就继续原样保留。该重新审查的重新审查,该切断的切断。”
土屋说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才皋月让他说服她“不要买三洋”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可真正把关联会社、自营和客户这三项说出来以后,他才发现,其中很多问题其实早就摆在那里,只是过去的自己一直想着怎么经营下去,很少这样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一遍。
“总的来说,就是这三个方面。”
土屋重新看向皋月。
“关联会社的风险要重新查,自营持仓要尽快处理,过去那些有问题的客户关系也要重新审查。如果西园寺接手三洋,我认为这些事情都应该先做。”
皋月听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压住的文件袋。
土屋刚才说的三项,和他在校门口提到的基本一致。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把问题具体说了出来,也给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
“如果按照土屋先生说的办法查下去,最后发现三洋的问题比您现在估计的严重很多呢?”
土屋抬头看她。
“西园寺还是可以买三洋,不过控制权交割以后,您必须留下来。”
皋月把桌上的文件袋推回他面前。
“我说的留下,不是保留一个名誉董事的位置,也不是做完半年交接就退休。关联会社、自营持仓和过去那些特殊客户,都要由您配合西园寺的人一起处理。”
“您的职位我现在也不会保证。收购以后是不是继续担任社长,三洋这个名字还会不会保留,都要等整合以后再决定。”
皋月看着土屋。
“也就是说,您把公司卖给西园寺以后,既不能马上离开,也不能保证还能继续做现在的社长。”
“这样的条件,土屋先生还愿意卖吗?”
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土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文件袋。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将它重新摆正。
“西园寺小姐。”
“我如果今天只是想找个人替三洋接下麻烦,最应该谈的是收购价格,也应该要求您在交割以后保留我的待遇,然后尽快把退休安排写进合同。”
他的语速并不快。
一路追到学校以后那种明显的急迫感,这时反而淡了许多。
“可我今天找到您,是因为我还想继续做证券。”
“我认为日本证券业现在发生的变化还只是开始。个人电脑会继续普及,交易信息会越来越快,证券会社依靠营业员挨家挨户维持关系的方式,迟早会被新的系统挤掉很大一部分。”
“这些判断到底对不对,我也想亲眼看到。”
土屋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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