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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辛劳一日风尘满,夜倚城楼忆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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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临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一口呢?”

    “还有一口在城北角,井口没堵,但井水浑浊发黑,闻着有股腥味儿。”方守则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没让人喝,怕是有问题。”

    关临的脸色沉了下来,两个人站在灰烬里,沉默了两息。

    “重新挖。”关临咬了咬牙,“找离原来三口井远一些的地方,另开新井。”

    方守则点了一下头,“我已经让人在北区几个位置试着往下掘了。”

    “掘出水之前,全军用水从辎重车的水桶里调。”关临将手插在腰间,“省着用,不许浪费。”

    方守则应了一声,转身回北区去了。

    关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伸手揉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灰,揉了一脸的黑。

    庄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一下。

    “斩骑营安排妥了。”

    关临嗯了一声。

    庄崖又看了他一眼,“你脸上......”

    “真他娘晦气。”关临低头在甲裙上蹭了蹭手,“这城被烧成这样,连水井都给废了。”

    庄崖的目光变了一下,“人为填的?”

    “两口井用碎石泥土灌死了,还有一口水有问题。”关临抬起头来,“百里元治做事是真绝。”

    庄崖沉默了一息,“不仅烧了城,还断了水。”

    “对。”关临将手从甲裙上收回来,看着城内那些忙碌的身影,“他不想让我们在这待下去。”

    庄崖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站在废墟中间,看着满城的灰尘和忙碌的步卒,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过了好一阵,关临才又开口。

    “井得尽快挖出来。”

    “嗯。”

    “城墙豁口得尽快堵上。”

    “嗯。”

    “兵舍得尽快搭起来。”

    “嗯。”

    关临回头看了庄崖一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庄崖想了想,“都对。”

    关临白了他一眼,没再理他,大步朝西区邱德顺那边走了过去。

    ......

    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便入夜了,赤金城里点起了火把和篝火。

    步卒们忙了一整天,身上全是灰,脸上不断滴着黑水,南区已经清理出一大片平地,第一批草棚正在搭建,木桩插进土里,横梁用绳索绑紧,顶上铺着从辎重车里拆出来的帐布,帐布不够,有些草棚只盖了半顶,露着半边天。

    伙房搭在西区的角落里,邱德顺的人已经支起了十几口大锅,锅底架着从城外捡来的干柴,火光映着黑沉沉的城墙,将墙上的烟熏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粟米粥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和焦糊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兄弟们端着碗蹲在地上,一碗粥两块干饼,吃得很快。

    关临没有住进草棚,他从西区走到南门,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爬上了城头,石阶有几级松动了,踩上去咯吱作响,关临脚步没停,一口气上了城墙。

    南门的城墙上有一段没有塌,墙垛还在,垛口的砖被火烤得发黑,但形状还是完整的,关临在墙垛底下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后背靠在城墙上。

    安北刀竖在他身边,刀柄朝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关临伸了个懒腰,甲胄在身上碰出几声闷响,他没有卸甲,也没有打算卸。

    过了一阵,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庄崖从下面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拿着两块干饼。

    他走到关临面前,将碗和饼递了过去。

    关临接过来,也没说谢,低头三口就把粥喝完了,碗底的米粒用手指刮了刮,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庄崖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城墙,面朝城外。

    城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的旷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天和地的分界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偶尔有巡逻骑军的马蹄声从远处传过来,隔着好远,闷沉沉的,北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带着一股凉意。

    关临嚼着干饼,目光落在城外的黑暗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庄崖坐在他旁边,两条腿伸在前面,手搭在膝盖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好一阵,城下的篝火时不时噼啪一声,有步卒走过城墙根底下说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庄崖先开了口。

    “睡不睡?”

    关临摇了摇头,“再坐会儿。”

    庄崖嗯了一声,也没催他。

    又过了一阵,风大了一些,吹得城头上的火把歪向一边。

    庄崖看着关临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

    “手痒痒?”

    关临咬了一口饼,咧了一下嘴。

    “废话。”

    他将干饼在手里转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老子都多久没打仗了?”

    他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自从上次拿下铁狼城,憋了四个月。”

    他将干饼咽下去,抬起手在胸甲上拍了一下。

    “在关北这地界,憋四个月是会憋死人的。”

    他偏过头来,看了庄崖一眼。

    “别跟我说你手不痒。”

    庄崖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低头将腰间的安北刀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刀身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闪。

    他看着刀刃上的锻纹,嘴角弯了一下。

    “是有点。”

    关临哼了一声,又低头咬了一口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城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呼呼的声响在城墙上来回转,火把的光摇摇晃晃。

    关临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拿着空碗,在膝盖上转了两下。

    忽然,他的声音放低了。

    “在胶州的时候。”

    庄崖看过来,关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城外的黑暗里。

    “有没有给你爹去上炷香?”

    庄崖的手指在刀背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将刀慢慢推回鞘中,手搭在刀柄上,看着前方。

    “我后来自己又去了一次。”

    关临嗯了一声,庄崖偏过头来,看了关临一眼。

    “你呢?”

    关临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跟迟大哥去看看江王爷?”

    城墙上的风吹过来,火把的光偏了一偏,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一下,关临的手指在碗沿上摩了两下,没有出声。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就去了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光复胶州的时候。”

    庄崖没有说话,关临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中,手里的碗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没脸过去。”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城墙上的风恰好停了一息,篝火的噼啪声从城下远远地传上来,巡逻骑军的马蹄声从远处经过,又慢慢远了。

    庄崖的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接话。

    两个人靠着城墙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城外的风又吹了起来,从旷野深处一路刮过来,掠过城墙的墙垛,呜呜地响了一阵,又消失不见。

    火把在风里摇晃着,投在城墙上的光忽明忽暗,关临将空碗放在身边的砖地上,碗底碰在砖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将后脑勺靠在城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天,天上没什么星星,黑蒙蒙的一片。

    庄崖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又收回目光,看着城外,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城下的篝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火里炸开了,细碎的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

    关临的眼睛微微眯着,庄崖靠在他左侧一臂远的位置,背脊贴着城墙,刀横在膝上,双手松松搭着,目光落在城外旷野上,很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掠过两个人的肩头,又刮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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