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晌午,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万步卒的队伍从南面的旷野上压了过来。
队伍行军的速度不快,步卒们身上的甲胄在日光下闷得发烫,每个人额头上都挂着一层汗,嘴唇干裂,但脚步没有乱,前军打着安北步军的旗帜,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后面跟着辎重车队,四十多辆大车装满了木料、绳索、铁钉、帐布和粮袋,车轮碾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斩骑营的两千人走在队伍中段,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和旁边扛铲子拿绳索的步卒们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骑军走在最外围,一万骑分成三拨,前后左右散开,把步卒裹在中间,马蹄声和步卒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远远听去,闷沉沉的一片。
赤金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露出来的时候,关临骑在马上,眯着眼看了一阵。
城墙还在,灰黑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死气沉沉,墙面上挂着一道道黑色的烟熏痕迹,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墙头,城头上没有旗帜,没有人影,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大将军。”庄崖策马跟上来,和关临并辔走了两步。“前面的斥候已经进城看过了,城内没有人。”
关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两腿一夹马腹,催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队伍最前面。
南门的城门洞出现在眼前,城门已经塌了半扇,剩下半扇歪歪扭扭地挂在铁轴上,门板上的铁钉被烧得变了形,木头烧成了炭黑色,用手一碰就掉渣,门洞里堆着倒塌的焦木和碎砖,有的焦木有人腿粗,烧断之后叠压在一起,碎砖从墙体上崩落下来,和焦木搅在一处,堵了大半个门洞。
关临在门洞前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没有等后面的人,一脚踩在门洞里的碎砖上,碎砖在脚底下碾出一声脆响,他弯腰从一根横倒的焦木上跨过去,肩甲在门洞顶上刮了一声,人已经走进了城里。
庄崖跟在他身后,侧身从焦木和碎砖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城门洞内侧,抬起头来。
城内什么都没了,所有的建筑只剩地基和残垣,营房烧得只剩黑色的框架,有的连框架都没有,只留下一排排焦黑的木桩插在地里,木桩之间拉着几条烧断的铁链,铁链垂在地上,锈迹和灰烬混在一起。
粮仓的位置上只剩一个方形的地基轮廓,地基里堆着烧塌的石板和碳化的粮袋残骸,黑乎乎的一团,,马厩的木栅栏全部烧光了,只剩下一根根插在地里的铁桩,铁桩被火烧得通红之后又冷却下来,表面起了一层黑皮,辎重库更是空空荡荡,连墙都塌了,只留下两面矮墙,矮墙上的砖被高温烧得酥裂,用手一推就能推倒一片。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踩上去没过脚面,每走一步都扬起一团细小的灰尘,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有散尽,混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吸进鼻子里,让人喉咙发紧。
关临站在城内的空地上,转了一圈,目光从南到北扫了一遍,原来中军大帐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地,帐子没了,帐布烧成了几片黑色的碎片,散落在灰烬里,帐子的铁钉还插在土里,露出半截黑色的钉头。
关临走过去,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铁钉,铁钉翻了个面,带起一片焦黑的土壤。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把地上的残渣,在指尖一搓就散了,风一吹,什么都不剩。
庄崖走到他身边,停住脚步,两个人沉默站了一阵。
关临直起身子,将手上的灰在甲裙上蹭了蹭,回头看了庄崖一眼。
“烧得真他娘干净。”
庄崖没有接话,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点了一下头。
关临又朝北面望了望,城北方向的城墙上有几处豁口,最大的一处能并排走四匹马,豁口边缘的砖石被烧得发黑,有的地方整块墙体垮塌下来,碎砖堆在城墙根底下,堆了小半人高。
“城墙还能用。”关临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朝北面的豁口方向指了指。“就是豁口得堵上,不然敌军骑兵冲过来,从豁口灌进城,咱们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庄崖嗯了一声,“南门的门也得修。”
关临回头看了一眼南门方向,半扇歪斜的城门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
“门先不急。”他将手从甲裙上收回来。“先把城里清干净,能住人再说。”
他转过身,朝南门方向走了几步,站在一块高出地面的碎石堆上,朝城外看了看,后面的步卒队伍已经走到了南门前,陈十六站在门洞外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关临冲他招了一下手。
“都进来。”
......
陈十六带着步军各营指挥使从南门鱼贯而入,一群人站在城内的空地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废墟,谁都没吭声。
攻坚营指挥使姓孙,叫孙广达,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膀大腰圆,站在那里看了一圈,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操着一口北方口音低声骂了一句。
“这味儿,熏死个人儿。”
阵列营指挥使周厚安没有说话,蹲下来拿手抠了一块地上的焦土,捻了捻,又扔掉了。
弓弩营指挥使方守则站在粮仓废墟旁边,踢了一脚地上烧焦的粮袋,粮袋一碰就碎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辎重营指挥使邱德顺最后进来,走了两步就停了,低头看着自己踩进灰里的靴子,苦笑了一下。
斥候营指挥使林奉原走到关临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大将军,城北方向我派了两拨人出去,暂时没发现敌踪。”
关临点了一下头,看着面前这些人,伸手朝四周一指。
“都看见了。”
众人点头。
关临将手收回来,拍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废话不多说,殿下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把这座城从废墟变成能用的中转站。”
他在脚下的灰烬上用靴尖划了几道线,大致划出一个十字。
“赤金城分四个区。”
他用靴尖在南面的位置点了一下。
“南区,攻坚营。”
孙广达上前一步。
“你的人负责清理碎石残垣,把地面平整出来,搭建临时草棚充当兵舍。”关临看着他。“你手下的兄弟们力气大,搬石头扛木头的活交给你们。”
孙广达咧了一下嘴,“大将军,我这攻坚营就是搬砖的命?”
“别废话。”关临白了他一眼。“搬完了还得搭棚子,草棚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就行,兄弟们晚上有地方睡就成。”
孙广达嘿了一声,拍了一下胸甲。
“成。”
关临的靴尖移到东面。
“东区,阵列营。”
周厚安直起身子,看向关临。
“修补城墙豁口和南门塌损的地方。”关临朝北面城墙上那几处豁口指了指。“就地取材,废砖碎石都用上,填进去夯实了,不求跟新砌的一样,但得挡得住人,挡得住马。”
周厚安点了一下头,“大将军,那南门的门呢?”
“门也归你。”关临想了想。“先把门洞里的焦木碎砖清干净,再想办法把剩下半扇门弄下来,重新搭一个能开合的就行,不用太讲究。”
周厚安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关临的靴尖划到北面。
“北区,弓弩营。”
方守则看过来。
“掘井取水。”关临的声音沉了一分。“城里原来的水井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先去查,能用就清淤,不能用就重新挖,同时开挖排水沟渠,这么多人住在城里,排水跟不上会出事。”
方守则点了一下头,“还有呢?”
“马桩和简易马厩的框架也归你。”
关临朝城北方向看了一眼,方守则嘴角扯了一下,应了。
关临的靴尖落在最后一个位置上。
“西区,辎重营。”
邱德顺从灰堆里拔出脚,走上前来。
“搭建粮草临时仓库和伙房。”关临看着他,“所有粮食辎重入城之后,必须当天入库上架,不许在露天过夜,不许堆在地上,不许让雨淋着,不许让耗子啃着。”
邱德顺的脸色严肃了一些。
“大将军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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