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洲藩臣,接大明皇帝陛下宣慰旨意。」
会客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诏书上。
孟胜新并未起身,只是坐在原位,看着徐文轩,嘴角仍带着一丝微笑,语气平和地问道:「这圣旨,是直接交予我们自行阅览,还是由贵使念给我们听?」
「呃————」徐文轩顿时为之一滞,整个人瞬间僵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按礼制,此时藩国君主需跪接诏书,行三跪九叩大礼,恭聆宣谕。
「我们自行阅览」?
「念给我们听」?
这不合大明亲藩之礼呀!
他们甚至连屁股都没擡一下,就这般大刺刺地看着大明宣诏天使!
会客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随行的两名小太监面色发白,陈廷玉也紧张地看着徐文轩,生怕这位以气节自诩的正使当场发作,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贵使有所不知。」就在这气氛尴尬而又紧张之时,孟胜新起身,平静地看向徐文轩:「我新洲立国之初,便已立下规矩,国中子民只跪天地父母,不跪君王官吏。此非礼节不敬,而是体制不同。」
「所以,你们大明朝廷颁来的圣旨,不妨就这般念给我们听。嗯,为了以示大明尊重,我们便肃立恭听之。若贵使觉得不便,将敕谕交予我们,我们亦会郑重拜读。」
「————」徐文轩闻言,面色铁青,侧头看向副使陈廷玉和太监王宝顺。
王宝顺面皮抽搐了几下,最终硬着头皮,趋前一小步,压低声音,带着哀求的语气对徐文轩道:「徐大人————事已至此,若僵持不下,恐————恐负皇命。」
「不如————由杂家来宣读?好歹————将陛下旨意传达到位————」
他心中也是叫苦不叠,这新洲人果然如乾爹(王承恩)所言的那般「桀骜不驯」,可皇爷的差事还得办啊!
这架势,新洲「君臣」明显不想遵从三跪九叩的接旨礼仪。
若是僵持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难不成,就不宣读圣旨了?
徐文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王宝顺说得对,再僵持下去,除了彻底撕破脸皮,於事无补。
朝廷此次遣使,怀柔拉拢、获取实利才是根本自的,礼仪之争————只能暂且隐忍。
他将手中的诏书重重塞到王宝顺手里,自己则後退两步,站到使团队列前方,面色冷然,注视着肃立的新华众人,仿佛要用眼神将他们钉在原地。
王宝顺接过诏书,定了定神,努力挺直了背,用他那特有的尖细而高亢的嗓音,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承大宝,抚驭万方,遐迩一体,仁覆苍生。兹闻东海极远之域,有新洲者,有我华夏子民漂泊聚处,渐成邑聚,自号新华」。」
「虽悬隔鲸波数万里,而语言衣冠,犹存中夏之旧;诗书礼乐,尚守先王之遗。远人而不忘根本,朕心实深嘉之。」
他略微停顿,偷眼看了看新华众人的反应,见他们皆面色平静地听着,这才继续念道:「尔等身处绝域,劈榛莽、启山林,备尝艰瘁,亦可谓勤矣。今特遣大明宣慰,齎敕远抚,用示朝廷怀柔远人之至意。尔等宜益敦孝悌,笃行仁义,和睦乡邻,务本力穑。更当常怀故土之思,永慕王化之隆。」
念至此处,王宝顺的语调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宣读诏书时惯有的威严与拖腔:「海天渺邈,音问难通。然尔等既为炎黄苗裔,便须知君臣大义、华夷之辨。恪守臣节,远绝夷狄诡俗;谨奉正朔,毋得僭越乖礼。」
「————庶几不负朕殷殷眷顾之怀,尔等亦得保身家、延嗣续於异域。钦哉!」
宣罢,王宝顺将诏书徐徐卷起,然後上前两步,将其交予孟胜新。
对方接过後,展开又浏览了一遍,随即便交给旁边的助理,低声吩咐道:「存入档案库,妥善保管。」
徐文轩缓缓开口:「孟————大统领,贵国————果然与众不同,令本使————大开眼界。
「」
。
这话里明显带着讽刺,但孟胜新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贵使需知,不同的水土,自有其适宜的生存之道。新洲这片土地,需要适合它的生长方式。」
「新洲大陆,远离旧邦,面对的是全新的海洋与世界,我们摸索出的道路,或许与故土有所不同,但所求者,不过是我华夏族群於此地的生存、发展与尊严罢了。」
徐文轩不再说话,知道言语上的机锋於此无益。
朝廷需要拉拢这个海外远藩,需要他们的援助,需要他们在必要时能提供军械、银两,甚至————收拢无数受灾无依的难民。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但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
「那麽,」徐文轩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来谈谈正事吧。陛下与朝廷,对新华有些期许————」
会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下去。
窗外的广场上,那两面旗帜仍在风中并立飘扬,时而舒展,时而轻触。
就像这两个国家的关系,既相连,又相隔。
既认同,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