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记不清那名佐吏的长相,但那种感觉与如今的感觉相同,不会有错。
回忆过往,姚秉成沉默片刻後才开口道:「你们给价多少?」
他的官话带着吴语口音,但却令人听得十分清楚。
梁廷元闻言,作揖道:「粮食不论种类,每石三两银子。」
「瓜果蔬菜,按照不同种类,每斤给价五文。」
「肉食不论种类,每斤给五十文。」
梁廷元说罢,姚秉成便点头道:「很公道。」
「那……」梁廷元还想说什麽,结果便见姚秉成捡起田间的农具,对他示意道:「你们留在外面,我叫人拿东西出来卖。」
「好!」梁廷元闻言满脸喜色,而後方那几名汉兵也松了口气,笑着对姚秉成作揖。
那些老翁见状,纷纷跟上姚秉成,在回村路上用吴语说道:「三哥,真要卖东西给他们?」
「他们不会是装出来的,等会来抢我们的东西吧?」
「总感觉他们不是好人。」
「要是官府知道,那我们会不会被罚?」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而姚秉成则是不紧不慢解释道:「要抢早就抢了。」
「平日里那些衙役三五个人就敢进村抢东西,你看他们有抢东西的想法吗?」
在姚秉成的提醒下,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梁廷元和那四名下马的兵卒正在聊着什麽,笑声爽朗。
瞧着那模样,确实不像是要抢东西的,与平日里抢东西的衙役截然不同。
「衙门要是论罪,你们就把我拱出去,说是我让卖的就行。」
姚秉成补充着,而众人听後也不敢再多说什麽了。
众人跟着他回了村里,不多时便开始带着村里的青壮推着板车出村。
相比较老人们已经吃苦吃到麻木,东姚村的青壮显然还没活够,推着东西出来後,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梁廷元见状,上前用自己带来的秤杆和秤砣开始称重,然後按照规矩给钱。
「家禽三十四只,猪一头,计三百二十二斤。」
「瓜果蔬菜十三筐,计九百五十七斤。」
「这些便算作二十二两,老丈以为如何?」
梁廷元拨弄着自己手中的小算盘,算好後抬头看向姚秉成。
姚秉成还以为梁廷元会压价,不曾想他还给了高价,不由得愣了下。
实际上不止是他,而是所有东姚村前来卖货的村民都愣了下。
他们虽然没给官军卖过粮食,但衙门的衙役却来强买强卖过。
这点肉菜,要是衙役来买,顶天给十二两银子,结果这汉军竟给了二十二两。
「老丈可是对价格不满意?」
梁廷元见姚秉成不回话,忍不住询问起来。
姚秉成在他的呼唤中反应过来,连忙道:「满意!满意!」
见他满意,梁廷元也松了口气,取出二十二两银子称重,随後放到他手中。
「二十二两三钱银子,那三钱就当买诸位的竹筐吧。」
「好!好!」姚秉成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四周的东姚村老翁和青壮,也没有原来那麽畏惧汉军了,纷纷看向姚秉成手里那几块银子。
梁廷元倒是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回头对四名塘骑中的一人交代了几句话,而那人也调转马头离开。
「这是……」
姚秉成看向梁廷元,用担心的语气询问梁廷元,而後者也笑道:「这些东西仅凭我们可带不走,得从军里唤几辆车来才行。」
「原来是这样。」姚秉成松了口气,但却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过往衙门也派来过部分好说话的衙役,但那些衙役转头便变得凶恶起来。
正因如此,他也不敢保证梁廷元等会不会变脸。
想到此处,他便让村中青壮返回村里,继续带着老人们下田除草干活,同时用余光盯着梁廷元等人。
梁廷元等人瞧见他们干活,也不由得帮他们搬了些装满草的竹篓来到乡道上,平添不少好感。
待到两刻钟过去,东边的乡道开始出现牛车的身影。
十几辆牛车由东向西而来,前面几辆都装满了蔬菜肉类,偏偏没有粮食。
毕竟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不短的时间,蔬菜可以再长,肉食本来也是卖钱的,只有粮食不能随便卖出。
「梁佐吏,可以走了!」
「好!」
十几辆牛车身後跟着十几名骑兵,全部都是披着扎甲,穿着战袄的精兵。
他们翻身下马,招呼着梁廷元,然後就开始把东姚村卖出的东西搬上牛车。
梁廷元回应了他们,接着转头对田间不知何时起身的姚秉成道:「老丈,晚生这就走了。」
「等我汉军打下了南京,平定了江南,届时便会为你们均分田亩,废除徭役与杂税。」
梁廷元说罢,不等姚秉成回应便翻身上马,抖动马缰朝官道而去。
在他走後,其余汉军也赶着牛车跟上,只留下还在田间干活的东姚村老翁们。
瞧着他们走远,在姚秉成旁边的老翁忍不住道:「三哥,我怎麽觉得他们和官府的衙役不同。」
「是不同。」姚秉成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不自觉点了点头。
片刻後,他长舒口气并看向头顶那湛蓝无云的天穹,只觉得肩头担子轻了许多。
「老九。」
「嗯?」
「这日子,似乎又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