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还是重复着这句话,随後寻了个班值的太监,令其将这三份奏疏发往通政司,由通政司发回。
奏疏送抵通政司後,皇帝批阅的内容便很快令时刻关注通政司的大臣们知晓了。
因此当友人将消息告知时,贺逢圣忍不住叹气道:「陕事事大,远大於建虏,今陛下置之不理,日後必追悔。」
「克繇慎言。」面对贺逢圣的抱怨,作为他友人也是如今左中允的刘理顺下意识提醒起了他。
面对提醒,贺逢圣则是看向他,眼底闪过惋惜之色。
他在京中没有几个朋友,而刘理顺便是其中之一,且还是最重要的那人。
刘理顺虽然是崇祯七年的状元,但由於其家境贫寒,文章立意太高,因此屡次落榜,直到最後被皇帝亲自查阅时,才被发掘其才能,立为当年状元。
彼时他的年纪已有五十二岁,因此朝廷并未太重视他,将他打发去翰林院,编修《起居注》与《会要》。
在贺逢圣看来,刘理顺德才兼备,不该因为年纪而受到这种冷落。
只是在刘理顺看来,他这个贫寒子弟,能高中状元并成就翰林学士便已经不错。
只可惜他年纪太大,而朝廷又是多事之秋,他无法出力,只能与贺逢圣倾诉心中担忧,由贺逢圣在诸多常议中转达。
「复礼兄以为,陕事与辽事,孰重孰轻?」
贺逢圣询问刘理顺,因为他知道刘理顺曾师事袁可立,对辽事情况十分了解,由此询问。
对於他的询问,刘理顺摸了摸自己乌黑发亮的长须,没有任何避讳地说道:「辽事尚可控,而陕事恐已失控。」
即便刘理顺前面提醒了贺逢圣,但在他看来,刘峻那边的事情还是要比建虏这边的事情重要的。
贺逢圣见好友这麽说,也不由得点头道:「刘峻如今不过据川湘之地,便可拉出雄兵十余万。」
「若是再据陕西,届时可轻易挟持西番,自西番获取充足军马,出崤山而逐中原。」
「既是如此,为何还要招抚?」刘理顺反问贺逢圣,而後者也沉吟片刻後说道:
「正因如此,若是能提前将其招抚,哪怕只能令其安分一两载,对朝廷也是莫大的机会。」
「只是可惜,奸臣当道,明策难行……」
刘理顺闻言,不由得沉默下来,而贺逢圣也适时开口道:「待建虏入寇结束,我恐怕便会向陛下请辞致仕了。」
「这……」听到好友要致仕,刘理顺哑然道:「朝廷艰难,正需要克繇,你怎能退却?」
见他这麽说,贺逢圣则是苦笑道:「居高位献策而屡不被采纳,与其看着朝廷走向衰败而痛心疾首,倒不如远离此间,回乡了此残生。」
贺逢圣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在他看来,如今的皇帝虽然勤勉,但性格缺陷实在太大。
若是放在太平时,这位兴许能成为守成之君,但如今天下大乱,这位恐怕难有所成。
与其待在京城,痛苦地看着皇帝不断下发各种错误的政令,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想到此处,贺逢圣闭上了眼睛,而刘理顺则是说道:「若刘逆拿下陕西,接下来恐怕便是要对湖北动手。」
「你若是回去,恐怕用不了几年便会遭遇兵灾……」
面对刘理顺的劝说,贺逢圣却苦笑道:「我食朝廷俸禄二十二载,若真有贼军杀来,无非与城相殉罢了。」
堂内气氛因他这话而变得沉重起来,而贺逢圣也感觉到了刘理顺的情绪不对,因此改换话题道:「若温体仁那匹夫能在我之前致仕,我倒也不枉来京城走这遭。」
「应是没问题。」刘理顺听见贺逢圣的话,点头附和道:「陛下对他信任不再,而他门下张至发等人也有所图,他现在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不好过吗?」贺逢圣听到这话,不由得想到了与自己同条巷子的邻居熊廷弼。
「他的日子,比起那些因为党争而死的人,可舒服太多了。」
刘理顺听出了他在为熊廷弼打抱不平,对此他也只能叹口气。
熊廷弼确实有大才,只可惜他的性格缺陷太大,除非能遇到个包容性强的皇帝,不然谁都容不下他。
能将楚党、齐党、浙党、东林党都得罪个透的人,纵观万历至今四朝,也只有他了。
在刘理顺这麽想的时候,贺逢圣则是说道:「我走後,若是朝廷有什麽大事,你可书信告知我。」
「此前你代我口献策,往後便我代你口献策吧。」
贺逢圣虽然已经对大明朝失望,但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大明朝。
刘理顺瞧见他都说出了这种话,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只能默然点头,令他宽了宽心。
只是点头过後,刘理顺也开口道:「若刘逆真的攻占江夏,还请保全性命为主。」
「我听闻那刘峻在湖南也未曾屠戮士绅,兴许收复湖北後也会如此。」
贺逢圣闻言没有回应,只是笑了笑,随後转头对家中掌事吩咐道:「准备饭菜,今夜我要与复礼兄好好叙旧。」
「是。」掌事颔首应下,接着退出了正堂。
瞧见贺逢圣如此安排,刘理顺只得叹了口气,应下了晚宴的邀请。
不多时,酒菜开始端上桌来,二人推杯换盏间,那几封由通政司发出的奏疏也经快马送出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