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了信纸的内容,眉头皱紧。
「温阁老这手书所写时间是半个月前,而半个月前,江西的秋粮理应是收割了。
「不过自七月起,江西便爆发了粮荒,所以此次秋粮应该不足应对江西民生所需。」
「若是江西腾不出粮食来,那粮荒必然会波及南直隶,随後便是浙江。」
「温阁老恐怕是被逼急了,不然也不会屡次手书干涉兵事。」
见谢四新有向温体仁说话的趋势,黄文星不由得咳嗽一声,好似提醒般说道:「今日战报,我军伤亡近千。」
「照这麽打下去,便拿下宁羌,边军也得伤筋动骨。」
「届时朝中那些御史与六科的官员,恐怕又要开始风闻奏事了。」
「那个时候,温阁老又是否会体谅督师,为督师说话呢?」
黄文星话音落下,帐内静了一息。
谢四新刚刚才知晓今日死伤情况,於是眉头皱紧道:「若是如此,需得立於不败之地,才能放手与贼兵交战。」
黄文星点头表示附和,而洪承畴也在经过半晌的沉默过後开口道:「给朝廷的奏疏,你二人商议着拟。」
「奏疏中,详陈贼兵事情,便说刘峻所部,今已拥兵五万,俱披铁甲,火器精良,更兼据险死守,非寻常流寇可比。」
「朝廷若欲速平,非增调边军两万、另拨红夷大炮三十门不可。」
「此外,还需点明……纵使不惜代价强攻得手,陕兵精锐亦将十损五六。」
「届时若流贼趁虚复起,或虏骑再窥京畿,恐非蜀患一平所能偿也。」
黄文星吸了口气,这话已近乎要挟,必须好好思量再下笔,不能让朝廷误会其中意思才行。
「此外,催促孙伯雅进兵,他若早些抵达,我军便多些胜算。」
洪承畴说完,谢四新与黄文星便对视起来,随後由谢四新开口道:「若是朝廷置之不理,反而催促我军呢?」
面对谢四新这话,洪承畴沉默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朝廷不出力,全让他解决所有问题。
最令他感到无力的是这种可能性极大,而那时他就陷入维谷,进退两难了。
沉默良久,洪承畴只能沉声道:「若是如此,那就只能看祖大弼了。」
「祖军门?」
谢四新和黄文星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了消失许久的祖大弼。
「祖军门不是驰援湖广去了吗?」
谢四新躬身询问,显然他们也不知道祖大弼去哪了。
对此,洪承畴则是摇摇头否定了这种说法,但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侧面回应道:
「只要祖大弼立功,便是朝廷在宁羌之战後要论罪於我,左右也不过夺职回京罢了。」
洪承畴如此轻描淡写说出「夺职」的模样,令谢四新与黄文星不由得感到口乾舌燥。
不等他们开口,洪承畴便继续说道:「拿下宁羌不难,有红夷大炮在手,拿下宁羌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拿下宁羌後,刘峻必然会收兵七盘、朝天、飞仙三关。」
「想要拿下三关,我军又得付出多少死伤?」
「拿下三关後,还有保宁府、绵州、龙安、松潘等地等着我军……」
「若是朝廷不予支持,仅凭川陕之力,想要彻底讨平刘峻,非韩白在世而不可。」
「宁羌之战後,需得教朝廷知晓刘峻顽强,如此才会倾出钱粮,凑足兵马来讨平他。」
「届时朝廷若是受挫,我等挫败刘峻的功绩便会被拔高,想要复起便简单许多了。」
洪承畴虽然没有明说,但谢四新和黄文星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现在朝廷把刘峻当做普通的流寇收拾,不可能给他们太多钱粮兵马。
可如果没有足够的钱粮兵马,那强行去攻打刘峻,必然会葬送陕西精锐。
届时即便讨平刘峻,也只有过,没有功。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以退为进,在对阵刘峻取得胜利後,急流勇退地退出战局,换别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只要这个人在刘峻手中受挫,那朝廷就会认识到刘峻的顽强,也会认识到并非洪承畴没有用心讨贼。
届时朝廷会复起洪承畴,且还会倾力支持洪承畴。
不过这样的做法有两个问题,前者是接手的那名官员定然下场凄凉,後者便是刘峻发展迅猛,倘若洪承畴复起时间太长,那刘峻的实力恐怕还会膨胀。
这计策是在玩火,稍不注意便会自焚其身。
不过也正因如此,平静说出此计的洪承畴才显得恐怖。
「督师……高明。」
二人也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如此恭维洪承畴,而洪承畴见状也提起了毛笔,当着二人的面写下了回应温体仁的手书。
他想要复起的快些,那便需要有人在朝中为他运作。
满朝文武,也只有担任阁臣六年而不被更替的温体仁能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现在还需要向温体仁示好。
半晌过後,洪承畴写好了这封信,用火漆封好後递给谢四新。
「派出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是!」
谢四新与黄文星见状,当即便接过书信退出了牙帐。
在他们离开後,洪承畴则是看向了桌上的烛台。
只见飞蛾不断绕着烛台飞行,环绕几圈过後便飞走了。
瞧着这般景象,洪承畴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刘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