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忽被推开,一名礼部郎中疾步而入,对温体仁深深一揖,随後呈上三份火漆奏表,躬身道:「元辅,江西、浙江、南京急报,六百里加急。」
「嗯……」温体仁微微颔首,其身旁侍立的中书舍人见状,随即接过文书放下,殿内气氛立马又恢复到了落针可闻的情况。
眼见温体仁不开口,一直强作镇定的钱士升终究按耐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山西巡按御史飞报,平阳府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者十之二三。」
「河南布政使司奏,开封、归德、南阳三府蝗旱交加,树皮草根掘食殆尽,饥民聚众抢粮,常平仓被劫者七处。」
「陕西那边,洪亨九虽已往汉中去,然高闯拥众十万围攻方山关,且刘逆坐寇保宁,局势尚未解开。」
「八贼(张献忠)与革左五贼合流,据大别山而四处劫掠……黄州、麻城、蕲水等地糜烂!」
「我等若再不决断,恐半壁江山将不复为朝廷所有!」
钱士升一口气说完,但殿内仍旧死寂,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温体仁,温体仁才不紧不慢的抬起了头。
「钱阁臣所言俱是实情,流寇当剿,饥民当赈,此乃朝廷本分。」
温体仁平静说出这番话,紧接着话锋一转,拿起另一份奏表:「然则疾在四肢,命脉不可断。」
「自去年七月赣江决堤,江西膏腴之地已成泽国,今岁又逢大旱,恐有饥荒。」
「此外,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处,去岁便已粮价腾贵,如今斗米逾百钱者比比皆是。」
温体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贺逢圣、黄士俊脸上稍作停留:
「南直隶及浙江,每岁岁输漕粮数百万石,银二百余万两,乃朝廷命脉所系。」
「此处若乱,轻则饥荒,重则国变。」
「如今当务之急,是平抑江南粮价,安定根本,故此当速从广东、湖广、四川尚有余裕之处调粮东运,以解燃眉。」
温体仁话音未落,贺逢圣便猛地抬起头,声音锐气道:「元辅此议,下官不敢苟同!」
见贺逢圣反驳,温体仁皱了皱眉。
贺逢圣出身湖广,自幼与熊廷弼住在同一里巷,但由於二人年纪相差太大,故此并不亲近。
好在贺逢圣争气,早早便取得了生员的身份,因而能与熊廷弼在官学同窗。
二人同窗时,一同被湖广督学熊尚文赏识,并将熊廷弼比做干将莫邪,将贺逢圣比作夏瑚商琏,二人因此名声大噪。
不过相比较熊廷弼,贺逢圣则是晚了十八年才踏上仕途。
在他踏上仕途不久後,广宁丢失,庙堂都在争论该如何处置熊廷弼。
贺逢圣虽然地位卑微却仍然为熊廷弼求情,事後又因为落了魏忠贤面子而被去了官身,直到新帝即位才得到复起。
对於贺逢圣,温体仁还是有些忌惮的,毕竟此人为官清廉沉静,并不好对付。
但奈何贺逢圣现在站出来唱反调,明显是要驳他的面子,所以他已然在心中想好了要如何收拾贺逢圣。
不过不等他开口,贺逢圣反而质问他道:「元辅,敢问湖广现今是何光景?」
「八贼、扫地王等巨寇纵横,朝廷兵马避战襄阳,唯有卢象升孤军苦撑!」
「此时若从湖广抽粮,无异於釜底抽薪,若前线军心摇动,剿贼失利,则湖广全境倾覆!」
「届时粮道断绝,贼势更炽,何人能当此责?!」
见有人反驳温体仁,广东籍贯的黄士俊也紧随其後,语气沉痛道:
「五月间南阳唐王已有急奏,彼处饥荒惨烈,易子而食者日有所闻!」
「南阳乃中原门户,此地若崩,饥民尽数从贼,流寇之势将如黄河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当务之急,应是调粮赈济湖广、南阳,稳定中原,岂能反从其地抽粮?」
见众人发难,张至发也缓缓开口附和:「江南虽重,亦不能饮鸩止渴。」
众人尽皆发难,唯有江左出身的孔贞运依旧闭目,恍若未闻。
钱士升见话题僵持,强压焦躁,试图从财政角度寻找出路:
「江南之地,如苏州、松江等府,自弘治朝以来,拖欠钱粮何止百万?」
「当此国家危难之际,理应急催历年积欠。」
「以此巨款,前往广东、四川等地购粮,既可解湖广、江西之困,亦可部分缓解江南粮价,此乃两全之策。」
钱士升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心底都不由打鼓。
此前提议追剿江南拖欠赋税的,还是曾经众正盈朝的赵南星、汪应蛟、高攀龙等人。
结果就是激起了齐党、楚党、浙党及宣党、昆党等党派的反攻。
这些人拥簇魏忠贤,并对提出追剿拖欠及税法改革的人打杀。
凡是不配合他们的,尽数被打作东林党。
不同於地方出身的这些乡党,东林党不论出身,所以来自天南地北,甚至其中许多人并不是东林党,只是有好友作为东林党,便因为亲近东林党而被魏忠贤打作东林党。
如钱士升虽然出身浙江,但他并不是浙党,而是因为亲近东林而被视为东林党。
东林党的失败,不仅仅是因为缺乏皇帝支持,更多是其成员来自天南地北,本身政治主张五花八门,所以才会被浙党为首聚集起来的「阉党」轻易击败,大批成员非死即伤。
不过正因为其成员五花八门,所以在其主政的时候,声势浩大,号称众正盈朝。
那番景象,主敬殿内众人都还能回忆起来,但正是因为他们准备对欠税动手,才激起了各党的反击。
众正盈朝的东林党是如何垮台的,众人心知肚明,所以钱士升此举,更是让人误以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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