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畴沉默良久,直到半盏茶後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平直无波:「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谢四新闻言,眼底灼灼的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最後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他深深看了洪承畴一眼,没再争辩,只是拱了拱手,声音乾涩:「在下明白了。」
「你先退下吧。」洪承畴知道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需要时间消化,故此没有强留他。
瞧着谢四新身影消失,洪承畴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堂中,缓缓向後,彻底靠进冰冷的太师椅中。
他仰头望着蛛网隐现的梁椽,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茫然,如同迷途孤雁瞬间的失向。
但这样的茫然只是仅仅一瞬,下一刻那点茫然便被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
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摆脱这被人如提线木偶般操控、威胁的日子。
无论脚下是血,是泥,还是别的什麽……
这般想着,洪承畴便离开了这椅子,朝着衙门内的深处走去。
在他走去的同时,距离绥德不过六十余里外的米脂县则伤兵遍地,城外被帐篷包围,城内则是拥挤杂乱,尽皆充斥着伤兵的哀嚎声。
县衙之中,灰头土脸的李自成、张大受、罗汝才、郭应稳、张天琳等人各自坐在位子上,其中张大受手臂绑着粗布,显然是负了伤。
「直娘贼,不是说洪屠夫不会跟着来吗?」
「狗攮的,老子怎麽知道他会跟来!」
「闯王在南边打汉中,他不去围剿闯王,专盯着咱们作甚?!」
「啐……」
堂内,张大受等人骂骂咧咧,李自成则是满脸茫然。
罗汝才瞧见众人这般情况,恶狠狠道:「如今只有渡河前往山西,不然就等着被困死在米脂吧!」
「现在已经五月多了,怎麽渡过黄河?」
张天琳带有怨气的声音响起,罗汝才见他有怨气,直接骂道:「那你便继续在这里待着,反正我不会在此处等死,稍後我拔营便走!」
「好了!」李自成忍不住开口,沉着脸说道:「此前吴牲就在山西那边沿河防备咱们,便是洪屠夫有疏漏,吴牲那老匹夫也不会疏漏。」
「那你说现在怎麽办?」罗汝才与张天琳异口同声的质问他。
要知道他们从安定到绥德再到米脂,几乎全程被洪承畴压着打,哪怕带上刚从宁夏投靠而来的边军,却也不是洪承畴的对手。
若只是因为洪承畴手段百出而败还好,但许多时候他们只是单纯的缺乏甲胄兵器而落败,这让他们如何能服气?
想到此处,李自成想到了罗汝才刚才那番话,又想到了南边的洪承畴和北边的延绥镇。
「山西的吴牲肯定对我们有了防范,现在往东边走就是找死。」
「洪承畴在南边,虽说只有两万兵马,但我军不是其对手,因此要麽远走神木,要麽前往延绥出关。」
「延绥虽然有三万兵马,但绥德营和援兵都被我军所败,我军只要不走榆林出关,而是出关沿着长城绕往固原,便能摆脱洪屠夫的兵马。」
「出关,你疯了?」罗汝才闻言满脸荒唐的质问他,而张大受等人也是满脸不自在。
「关外全是沙漠,还有套虏和马匪劫掠,咱们若是出关,恐怕都得死在沙漠里!」
「是极,更别提洪屠夫跟在後边,他若是沿着长城追着咱,咱们又该怎麽办?」
郭应稳起身反驳李自成的话,罗汝才也想说什麽,却见李自成不耐烦道:
「洪屠夫要追就随他追,咱们此前所获的挽马和骡子众多,洪承畴那边则多以步卒为主,仅有祖大弼麾下精骑能追上咱们。」
「若祖大弼真的追来,咱们几万人,哪怕收拾不了他,将他击退总归可以吧?」
「出关九死一生,但起码还有一条生路,留下来就是十死无生。」
「到底是九死一生还是十死无生,你们自己选吧!」
见李自成这麽说,众人也知晓他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犯怵。
闯军中大部分将领都是边军逃出来的,而陕甘边军出巡时,不少能见到沙漠,每年三四月刮沙尘时,更是有种天塌下来的恐怖。
如今虽然已经到了五月,但河南地的沙尘却仍旧可见。
几万人听着很多,但若是丢到沙漠里,那不过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罢了。
「北上攻破几个堡,寻几个北虏的降人,他们熟悉关外的地形,有他们带路便能走出沙漠。」
李自成沉声说着,张大受与张天琳、郭应稳闻言有些动摇,而罗汝才则是猛然起身。
李自成看向他,他也看向李自成,四目相对间,罗汝才忍不住骂道:「狗攮的,你真是个疯子!」
「这次要是能活下来,老子再不跟你这狗攮的走了!」
罗汝才表明了态度,尽管在谩骂,但他还是决定和李自成闯这遭,毕竟现在摆在他们眼前的情况是真的没路了。
出关虽然是九死一生,但起码不是彻底的绝地。
见罗汝才都表态,张大受、张天琳和郭应稳等人只能啐了口。
「黄来儿(小字),老子们若死沙漠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自成看着嘴上谩骂,但都愿意跟着自己出关试试的几人,他顿时咧嘴笑道:
「若是真的要死人,准你们先割了咱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