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墙敌台与之互为犄角,火炮暗藏垛口,整个防御体系依山就势,将天险化为铁壁。
此地原本驻紮着一部营兵,但後来被前任总兵邓玘调走,仅余民壮、快手守城。
正因如此,当唐炳忠率汉军来袭时,这座承平日久的山城未足一日便易主。
唐炳忠占据此城後,旋即募兵整训,将城内负隅顽抗的官绅尽数处决,并抄没家产以充军资。
自九月末至今,他督率部下查缺补漏,将通江城内外荒废的哨台、石堡及城墙段落尽数修缮加固,留给左光先的,唯有强攻一途。
「放!」
「轰隆隆——」
炮声再起,瓮城两侧敌台喷吐火舌硝烟,十余枚炮弹呼啸着砸向通江河面的渡船。
数十艘渡船在弹雨中艰难前行,其中几艘被炮弹击中,木屑飞溅,不知多少官兵受伤。
即便如此,多数渡船仍成功靠向北岸,官兵迅速以铁索勾连船只,铺上木板,架起浮桥。
三十余丈宽的通江河上,转眼便多了一道进攻通路。於南岸观战的左光先见状,当即下令:
「督促民壮渡江填壕!」
「得令!」
左右副将齐声应命,立遣百余名家丁充作督战队,驱赶两千余名扛负土囊、器械的民壮渡河北上。
眼见民壮被驱至北岸滩头,通江瓮城城楼之上,汉军把总王大河忍不住望向身旁的唐炳忠:「千总,他们驱民填壕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只因他自己便出身百姓,深知这些民壮多为官军强征而来。
唐炳忠知晓他心中所想,但他依旧面色沉静,不为所动:「清理炮膛,换装散弹。」
「待其迫近瓮城八十步内,即行轰击!」
虽早知军令如此,王大河仍不禁攥紧拳头,沉声应道:「遵令!」
见他应下,旗兵闻命挥动令旗,不远处敌台亦以旗语回应。
北岸滩头,民壮们在督战队叱骂声中,匆忙组装起简易云梯、楯车。
他们距城虽仅二百余步,但城头的汉军却始终引而不发。
直至民壮推楯车、扛土囊,缓缓逼近城墙,汉军炮手方熟练装填火药,换铁弹为霰弹,插入药信。
眼见人群踏入八十步射界,瓮城与敌台上众把总齐齐挥下落旗。
「放!」
「轰隆隆——」
瞬息间,敌台与瓮城处的十数门佛郎机炮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火舌与咆哮。
数以千计的铁质小弹从炮口倾泻而出,形成一片瞬间放大的、嘶嘶作响的黑色铁幕,覆盖了城下八十步内的整个滩头。
这阵「铁雨」泼洒下来的瞬间,景象凄厉得让人肝胆俱裂。
冲在最前面的民夫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紧接着身上像是同时被十余只烧红的烙铁狠狠烙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破烂的棉袄瞬间出现了数十个汩汩冒血的小洞,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力气瞬间被抽空,像个破口袋般软软栽倒,肩上的土囊重重压在了自己身上。
「噗嗤噗嗤……」
铁丸穿透血肉、击碎骨骼、打入木板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型,刹那间被撕得粉碎。
空气中爆开一团团猩红的血雾,混合着被激起的尘土,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烟瘴。
残肢断臂与碎裂的木板、倾倒的土囊混杂在一起,方才还活生生的人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场。
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民夫,被溅了满身温热的鲜血。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非人的、扭曲到极致的尖叫,这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传染了所有幸存者。
「娘啊——」
「跑!快跑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命令,残存的民夫发疯似的丢下手中的一切,哭嚎着、尖叫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向後亡命奔逃……
什麽填壕,什麽攻城,此刻都比不上远离这片炼狱重要。
只是他们转身还未跑出百步,便被见督战队顿时从後方冲了上来。
雪亮的刀光闪过,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民夫甚至没看清怎麽回事,便觉得颈间一凉,视野天旋地转,最终定格在灰蒙蒙的天空。
无头的屍体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跑了几步,才喷涌着鲜血扑倒在地。
「狗杀才!谁敢再退一步,这就是榜样!」
督战队中百总一脚将脚下人头踢向民夫们,吓得民夫们下意识後退数步。
「都给老子听好了!」
「後退是死,向前未必会死!填不平壕沟,军门怪罪下来,你们全家老小都得陪葬!」
「现在立刻滚回去!推上你们的破车,扛上你们的土袋子,给老子往前冲!」
在百总的叫骂声中,他身後的督战官兵们齐步上前,似乎要将冰冷的刀锋抵到民夫们的面前。
民夫们被彻底逼到了绝境,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只剩下绝望的灰白。
有人双腿抖如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有人低声啜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
更多的人,眼神已经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在短暂的死寂後,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过身,然後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迈着蹒跚而沉重的步子,向着身後那座宛若高山的通江城靠去。
瞧着这幕场景,城楼前的唐炳忠忍不住闭上眼睛。
「继续…放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