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轻的神官,面色依旧冷傲,下嘴唇处却已经留下了齿印。
他缓缓展开桧扇,又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既然,阴阳寮有解决之法————在下,便暂作壁上观,拭目以待。」
说到这里,神官的目光再度转向伊然:「望伊川殿————莫负所托,速建奇功。」
伊然气定神闲,迎着他的自光微微颔首:「分内之事,自当竭力。」
」
「,听他如此表态,斋宫清彦的表情又恢复了从容。
因为神官有十足的把握,花山院家这潭浑水,伊川长明趟不过去。
最终,能解决问题的人只有自己。
当然了,前提是花山院家愿意弃暗投明。
此时,与众人仅一廊之隔的透渡殿内。
一位身着萌黄小袖,下配朽叶色袴的年轻侍女,正伏在垂落的御帘旁,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隔壁的动静。
她正是花山院家小姐的贴身侍女:桐叶。
「桐叶!」
一个清脆如碎玉,却刻意压低的呼唤声自身後蓦然响起。
桐叶浑身一颤,慌忙回首,却见花山院家的二小姐,花山院千咲,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
千咲今日穿着一领浅紫作底,绘有桔梗花纹的常礼服,长长的黑发如瀑垂地,仅在发尾以菊缀发绳轻束。
她顾盼之间风情天成,竟自然流露出一种既天真又妩媚的天魔之态。肌肤莹润,透着初绽绯樱般的娇嫩色泽,在略显晦暗的廊下,仿佛自身便能生光,真是一位天人般的绝色人物。
「桐叶!」千咲眼眸发亮,像发现了秘密的猫儿,轻手轻脚凑近,几乎贴着侍女的耳朵低语:「斋宫大人————就在里面,是吗?」
「嘘!」
桐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比了个极其严厉的噤声手势。
当即也顾不得主仆尊卑,一把拉住千咲的广袖,将她轻轻却坚决地拖离了帘边,退到透渡殿更深处的柱影里。
「我的好小姐,您可小声些!」桐叶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斋宫大人正在里面,与家主大人,还有阴阳寮请来的那位伊川长明殿,言辞交锋————坐而论道呢!」
「论道?」千咲美眸中顿时光华潋灩,期待与好奇几乎满溢出来:「早就听闻斋宫清彦大人不仅风姿如神子临世,更是博闻强识,能言善辩————他说了些什麽?快快,一字不漏地道於我听!」
见自家小姐这般模样,桐叶几不可察地微微撇了撇嘴,小声道:「依奴婢看,那位斋宫大人言辞虽利,气势也足,但————总觉有些倨傲淩人,反倒————」
「你怎可如此议论斋宫大人!」
千咲轻蹙黛眉,嗔怒地望向她,仿佛受辱的不是神官,而是她自己心中那份美好的幻想。
「小姐莫急,您听奴婢说完嘛。」
桐叶也不惧怕,她自幼与千咲相伴,深知这位二小姐性子娇憨并非真怒。
她定了定神,将方才偷听到的对话,竟从头至尾,条理分明地复述了出来。
不仅双方言辞记得八九不离十,连那斋宫清彦展开桧扇的姿态,伊川长明平静饮酒的细微动作,甚至家主兼实为难时绷紧的手指,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待她说完,透渡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风声,近处火盆中木炭轻微的噼啪。
千咲眼眸低垂,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方才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沉默下来。
手指无意识缠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绞紧。
桐叶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看法和盘托出:「小姐,奴婢愚见————斋宫大人之言,固然引经据典,气势迫人,但细品之下,总觉过於空泛!似有————避实就虚,强词夺理之嫌,反观那位长明殿————」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言辞平实却切中要害,句句不离察病根、去痈疽」的务实之道。面对斋宫大人那般锋芒,始终从容不迫,气度雍然,便如————」
她努力寻找着比喻:「便如庭院中那株梅树,任它风雪疾厉,我自静立含芳。这般风姿气度,奴婢觉得————实在比斋宫大人那等刻意彰显的风采,更令人心折呢。」
千咲缓缓擡起眼帘,眸光复杂地看了忠心的侍女一眼,并未立刻反驳,只是仿若自言自语般喃道:「长明殿的回答,确实气度非凡————但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那垂落的御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