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连点头,忍不住小声附和:「斋宫大人所言————甚是有理啊兄长!」
兼实气得手都在抖,被神官连珠炮般的诛心言论堵得胸闷,一时竟忘了呵斥自己的蠢材弟弟。
正当堂内空气凝滞,神官气势高涨之际,一个声音打破了沉寂:「妖言惑众,空谈误事!」
说话的正是伊然。
他并未看那气势淩人的神官,只是将目光从窗外寒梅收回,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盏上:「"
「斋宫大人高论,字字句句,不离洁净与光芒。」
伊然的声音中正平和,在真气加持之下,却有钟鸣九霄的质感:「然而,自混沌初开,清浊升降,天地便负阴而抱阳。」
「有日升中天,自有月沉西海;有光耀中庭,便有影伏檐下;有君子端方,亦存小人鬼蜮————此乃造化自然之序。」
他稍稍停顿,将视线收回,目光逐一扫过众人脸庞,最终迎向斋宫清彦那冰冷的视线。
说到这里,不等对方回复,便擡高声音继续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圣人尚有旦夕祸福之扰,法皇亦不免有身体违和之时。岂可因一家一刻之祸福,便轻断其平生作为,甚至归咎於其所信之术,所近之人?」
「此等言论————不过是倒因为果,胡言乱语。」
伊然气定神闲,神情从容,却如抽丝剥茧一般,将对方那套话术的逻辑漏洞,一层层揭开。
「生而为人,渴了需饮水,饿了需进食,此乃生理之常。」
「若是患病,便当寻医问药,明辨病竈,对症下药,方能祛病强身,此亦是自然之理。」
「同理,家宅不宁,邪祟作祟,无论其为无妄之灾,抑或是恶意诅咒。当务之急,皆应是寻根溯源,祓除邪秽,斩断祸源,此方为解决问题之正理。」
「我阴阳之道,承天地之理,究万物之机,所求者,正是顺天应人,察其病根,去其痈疽」!立足现实,化解灾厄。若面对汹汹邪祟,却只空谈玄理,坐而论道,於解决眼前灾祸毫无建树————」
说到这里,伊然微微摇了摇头:「那麽,纵使言谈如何高妙,如何天花乱坠,舌灿莲花————终究不过是避实就虚之空谈,无根浮萍之虚言罢了。」
「於灾祸无补,於人心无益,於事理无证。」
「你!」
斋宫清彦第三次想要打断他,不知为何,被那阴阳师的双目一瞪,便觉得心神俱颤。
即便想要无理取闹,也说不出口来。
坐而论道,最怕胡搅蛮缠,而伊然的一身绝世武功,就是能让人胡搅蛮缠不起来!
他有智慧,能跟对手好好说话。
更有力量,能让对手好好听自己说话。
此时此刻,不仅花山院实兼面色转晴,露出微笑,就连他弟弟清直,也附和着连连点头:「有道理啊。」
神官的脸色顿时更为憋屈。
不过伊然连招还未打完,最後的补刀接踵而至:「稚童慕光,或厌暗影,人之常情。」
「成人当知,光暗相随,方为完整世间。仅执一端之论,欲以此决断天下事,判人生死祸福————恕长明直言,此非智者之见,不足为训,亦不足挂齿。」
伊然没有驳斥神道的根本,尽管那玩意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因为这样会让花山院兼实为难。
而是用最朴素的务实道理,直接攻击斋宫清彦本人。
将对方那套「不净招祸」的因果论,轻轻巧巧地卸到了一边,并反过来质疑其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等伊然一席话说完,煮汤的炭火仿佛都烧得更旺了些。
花山院兼实连连颔首,表情更是从欣赏变成钦佩,抚掌而赞:「伊川殿此言,深得我心,更是切中要害!灾祸当前,空谈何益?唯有躬身入局,查明根源,出手铲除,方是真担当!大智慧!」
而斋宫清彦则是面色忽青忽白,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寒意凝结成冰,握着桧扇的右手,更是突出了青筋。
这时候,兼实转向神官:「斋宫大人,神道被除之清净高妙,兼实素来敬仰。可如今家中异状频发,人心惶惶,实为燃眉之急。伊川殿乃阴阳寮俊杰,晴光大人亲荐,更於净邪堂有实绩在前。此番请他前来,正是盼其能以阴阳之术,速查祸源,速定灾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当然了,斋宫大人若有妙法,尽可一试,兼实求之不得————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斋宫清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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