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体面这种东西,在日益严峻的局势面前,又能维持多久?
姜景年坐在客位上,手中端着茶盏轻抿了一口,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三人o
主位上的瞿北江,以及两侧太师椅上坐着的瞿家族老。
左侧那位族老,身形枯瘦,满脸皱纹,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手指枯槁如老树皮,稳稳地搭在膝盖上,呼吸悠长。
这位就是瞿家如今唯一的半步宗师,瞿荣白。
至於右侧的光头老者,则是曾多次和姜景年打过交道,明里暗里提及过联姻问题的那位族老。
「瞿家主,节哀。」
姜景年放下茶盏,开口打破了沉默:「瞿家的祖传武学,我已彻底销毁,绝了後患。想来日後,应该不会再复现瞿兰兰的惨事了。」
瞿北江缓缓说道,「有劳姜少侠出手了。」
「举手之劳。另外————」
姜景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瞿荣白,语气平淡,「这诺大的瞿家,如今真就只剩下一位半步宗师了麽?」
此言一出,厅内的气氛突地一紧。
瞿北江和光头老者脸色微变,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悦。
瞿荣白却依然耷拉着眼皮,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姜景年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不过,瞿家宅邸下方,嫁接了一条水德地煞之脉。」
「若是遭遇灭门大祸,这位族老极尽升华,应该可以与一位宗师换命。这,就是瞿家最後的威慑了吧?」
话音落下,瞿北江和那位光头老者霍然变色,连一直闭目不语的瞿荣白,也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姜景年。
这是瞿家最大的秘密,是瞿家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赖以生存的最後底牌,从未对外人透露过。
这姜景年,是怎麽知道的?!
川衡、映水他们说的?
不对,知道这份隐秘的人,只有寥寥几人,并不包括那些小辈。
「诸位长辈不必惊慌。」
姜景年迎着三人震惊、戒备的目光,神色不变,「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揭瞿家的老底,而是想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今这天下大势,乱象纷呈,道消魔涨,诸位难道没有发觉麽?」
「不提太阴熔炉的情况,单说句吴遗蹟,绝世武学,天人之门等江湖大事,在以往,起码要间隔数年,甚至十几年才会出现一次。」
「可如今呢?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这意味着天翻地覆,大乱将至,乃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瞿北江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既有被看穿族中底牌的惊怒,又有对姜景年所说之话的忌惮。
「这————」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却被瞿荣白抬手制止了。
「咳咳!姜少侠说的不错。」
瞿荣白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目光凝视着姜景年,缓缓开口,「瞿家如今,已难以维持所谓的体面,日後的形势只会更差。」
「就是不知姜少侠既然刻意说了,那麽可有助我瞿家破局之法?」
对於这个问题。
姜景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着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我欲争山云流派道主之位。若有可能,坐上那宗主之位,也未尝不可。」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瞿荣白对视:「我需要自己的班底,需要自己的势力。瞿家如今身陷囹圄,投靠其他州域级势力,也不过是给人当狗罢了。」
「若能彻底倒向我,我姜景年必待之以诚。以往的那些小动作,可以不再追究。」
姜景年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不过,真心换真心。若是日後瞿家再摇摆不定,首鼠两端,那便是生死仇寇之大敌。届时,即使是我五叔的面子,也保不住瞿家了。」
这番话语之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霸道之意。
瞿北江和那位光头老者脸色大变,眼中既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有对姜景年这番言论的震惊与质疑。
瞿北江沉声道:「姜少侠,你才练武多久?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便要争山云
流派的道主之位?那可是宗师人物才能坐的位置。」
「即使山云流派如今遭遇重创,情势不容乐观,那道主之位,也绝不是年轻武者能坐上的!」
姜景年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时,瞿荣白再次开口了。
他咳嗽了两声,压住了瞿北江的话头,缓缓道:「乱世之中,必有妖孽出。
老朽听说,姜少侠在金陵城做下了好大的事。江湖传闻,你与三位宗师同归於尽,葬身於太阴熔炉之中。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若为真,姜少侠又为何能活着出来?」
对於这个问题,姜景年淡淡道:「三大宗师,确实死於太阴熔炉的炼杀。这其中有我参与,也有山云流派的谋划。至於什麽同归於尽,不过是江湖传闻,多有失真罢了。」
瞿北江和那位光头老者闻言,脸色瞬间变幻不定,面面相觑,不再吭声。
他们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姜景年话中的分量。
能参与谋划坑杀三位宗师,还能全身而退,这份实力与手段,已经远远超出
了他们对年轻武者的认知。
瞿荣白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那笑声苍老,带着一股豁然开朗的畅快:「好一个英雄出少年,老朽原本不信什麽天命气运之说,然而姜少侠不过北地农户出身,比起我家先祖当年的起点,还要低得多。」
「然而即便如此,却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创下如此惊人之事,搅动两东地区的风云。这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炯炯地盯着姜景年,追问道:「老朽再问一句,山云流派的道主,皆是一代宗师。姜少侠,可有把握,晋升宗师之位?」
姜景年与他对视,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谦逊,「虽还不是,亦不远矣。」
瞿荣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来,那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了腰杆。
他向姜景年拱了拱手,声音郑重:「既然如此,我瞿家,从今以後,以姜少
侠马首是瞻。愿为姜少侠驱使,做那冲锋陷阵之先锋。」
姜景年站起身,郑重回了一礼:「好。」
他重新落座,开门见山道:「我准备对钱家出手。」
瞿北江闻言,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道:「姜少侠,钱家虽然有一位宗师族老,陷落在句吴遗蹟之中,但其族中还有好几位宗师坐镇。」
「何况钱家乃是银行世家,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族人更是遍布天下,不是那麽容易对付的!」
姜景年摆了摆手,说道:「这个我自有考量,先拿李家开刀。」
「此家不过区区大户,靠着勾结斯特林家族,又和钱家合作,才有了今日的气象。留到如今,已是给他们面子了。」
如今功法融合後,武功再进一步,自然要开始清算曾经棘手的敌人了。
瞿北江还想再劝,却被瞿荣白抬手制止了。
瞿荣白看向姜景年,问道:「既然如此,姜少侠准备何时动手?」
姜景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淡然,「就最近这段时间。到时候,我想看看瞿家的诚意。」
他转过身,对三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大步朝厅外走去。
路过站在门口台阶边,神色复杂的瞿川衡姐弟时,姜景年只是微微一笑,便继续往外走。
脚步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的转角处。
会客厅内,只剩下瞿家三人,沉默地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