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栀的目光落在艾莉雅身上。
那双清冽的眸子,在对方凌乱的金发,以及有些红肿的蓝色眸子上掠过,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瞥了一眼姜景年,语气冰寒:「我刚刚还在百货大楼,替你向那群纨絝辟谣,说你不是那种风流成性、祸害女子之人。」
「没想到,转眼就在这里,见到你金屋藏娇,还是个女洋鬼子。」
最後几个字,说得毫不客气。
艾莉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尴尬地缩了回来,低下头。
尽管柳清栀说话如此难听,她也没有气恼,更多的还是莫名的酸涩。
姜景年见状,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师姐,艾莉雅小姐是我的朋友。」
「此次血月灾劫,她冒着巨大风险,给予我关键帮助,与之前转交信物的戒二大师一样,皆是心怀侠义之人。不可因外貌、出身,便妄下论断。」
他目光坦然:「我姜景年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艾莉雅小姐为了助我,已开罪诸多洋人势力,在东水州难有立锥之地,连住的地方都回不去了。」
「我若用完之後便弃之不顾,与那些薄情寡义,过河拆桥的小人有何区别?」
姜景年转向柳清栀,语气缓和了些:「我已答应,为她在宁城的报社找份工作,谋个落脚之处。此事,我必会做到。」
柳清栀抿着唇,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坦荡。
她最终别开视线,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什麽刺耳的话,算是默许了。
艾莉雅听着姜景年这番话,涌起一阵暖流,心中酸涩稍减,「多谢姜先生,还有————
柳小姐。」
「收拾一下,我们即刻离开金陵。」
姜景年不再耽搁,对艾莉雅道。
艾莉雅本就没多少行李,很快便拎着个小包裹出来。
三人不再停留,离开小院,在附近集市上匆匆购置了马匹。
姜景年与柳清栀共乘汗血宝马,艾莉雅则独自骑着一匹刚购买的普通灰色健马。
「驾!」
姜景年一抖缰绳,汗血宝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尘土飞扬之间,朝着金陵城东门方向疾驰而去。
灰马紧随其後。
光风百货大楼,三楼。
满地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焦糊气。
破碎的水晶吊灯残骸挂在半空,偶尔因微风而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幸存下来的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将瘫在地上的卢扶策搀扶起来。
卢扶策脸上涕泪与污血混作一团,额头上还挂着姜景年那口唾沫乾涸後的痕迹,模样狼狈到了极点,「报————报仇————」
「我一定要要弄死他,弄死那个姓姜的杂种!还有柳清栀那个贱人!还有山云流派,我要他们全都死!全都死!」
他猛地挣开搀扶他的人,却因腿脚发软又踉跄了一下,更加暴怒:「你们看什麽看!
废物!都是废物!还不快叫人调兵!封锁城门!我要把他————」
众人面色惨白。
之前那些神情自若的公子小姐,此时满身狼狈,好似丧家之犬,看到暴怒的卢扶策更是情绪复杂,浑身颤抖。
先前姜景年带来的压迫感太大了。
略一张嘴,就把诸多身经百战的卢家军给瞬杀了。
完全给人一种老前辈般的威势。
放在以往,他们都会觉得姜景年狂妄无知,自不量力,然而在看到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的头儿,居然都是如此狼狈,脸面丢了个尽。
而始作俑者,却旁若无人地离开了。
整个过程,卢家没有任何高手能够阻拦。
「二哥!」
旁边一直沉默的卢安终於开口,打断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相比起卢扶策的失态,卢安的脸色虽然也极其难看,但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麽。
然而,就在这时。
咔嚓!
众人头顶上方,那盏本就最为庞大的主水晶吊灯,其连接穹顶的锁链,突兀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由数百颗水晶坠子,以及黄铜骨架构成的巨
大吊灯,轰然解体,朝着下方卢扶策所站的位置,当头砸落。
「二少爷小心!!」
有赶来的护卫大声提醒。
可一切都太快了。
卢扶策正被暴怒冲昏头脑,完全没留意头顶。
砰!
哗啦啦!
重物坠地的轰响,与水晶玻璃彻底炸裂的刺耳噪音混合在一起,无数碎片如同霰弹般向四周爆射。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漫天坠落的碎片和尘埃中猛然爆发。
只见卢扶策双手死死捂住脸,鲜血如同小溪一般,从他指缝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明明他是内气护体的武道高手,然而在这个时候,却诡异得没能阻止这些碎片刺入眼球。
「二哥!!」
卢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只是他反应极快,在吊灯坠落的瞬间,就已向侧後方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时。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麽滑腻的东西,他身形猛地一歪。
「不好!」
卢安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运起内气想要稳住下盘。
噗通!
可不知为何,他突地失去平衡,向後仰倒。
而在卢安倒下的方向,恰好躺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骸,大张着嘴,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
下一瞬。
「呃!」
卢安的後脑勺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撞得他眼冒金星。
他的头下意识地往侧边转动,不偏不倚,嘴唇正好对在那具屍骸血污狼藉的嘴上。
「呕!」
卢安猛地弹开,好似被烙铁烫到,连滚带爬地向後窜出好几步,直到背部撞上一个翻倒的柜台才停下。
粘稠的血腥味往嘴里钻。
他脸色煞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淡定的模样,双手拼命在脸上擦拭,「晦气!真他妈的晦气!!呕!」
东江州,黑风山脉深处。
此处已非寻常山岭景象。
入目所见,尽是大片形貌嶙峋的灰白怪石,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在终年不散的淡灰色雾气中静默矗立,仿佛一座座凝固的死亡石林。
这里便是黑风山脉中有名的凶地,寿诡巢穴。
一片深不见底的地坑禁区。
往日里,这些灰白怪石死寂不动,犹如陪葬的石俑。
然而此刻,异变陡生。
轰隆隆!
仿佛大地脏腑蠕动的闷响,从地坑深处传来。
环绕地坑边缘那数不尽的灰白怪石,竟好似被无形的巨手拨动,开始缓缓移动、旋转。
石块摩擦,发出极为刺耳的嘎吱声,石粉簌簌而落。
无数怪石以一种玄奥而诡异的轨迹运行,最终在地坑中央,垒砌拼合成一座高达十余丈,呈不规则圆坛状的古朴土坛。
其表面天然形成扭曲的纹路,似符非符,似图非图,散发着苍凉古老而又极度不祥的气息。
土坛成形刹那,底部那粘稠的灰暗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咕————咕噜————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巨型蠕虫在泥浆中穿行的粘腻声响,一个庞然大物自地
坑最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条数十米长,水桶粗细,通体呈现暗黄与灰白交织色泽的怪虫。
它没有明显的口器与眼睛,体表布满一圈圈收缩蠕动的环节,环节缝隙间,隐约可见细密如发丝,不断扭动的惨白色小须。
那庞大的身躯,缠绕在刚刚形成的土坛之上,如同一座活着的肉山。
此刻,这狰狞恐怖的巨大怪虫,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缓缓滚动压缩。
灰暗的天空中。
有一丝一缕的清冷月光,穿透终年笼罩山脉的灰雾,精准地落在怪虫躯体正中。
怪虫抬身扭动,好似对月朝拜。
嘶「吼!!!」
月华不断汇聚在周身,怪虫似是承受了难以想像的痛苦与刺激,发出一声非人非兽,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嘶吼声中,它那庞大的身躯,竟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
环节挤压,灰白与暗黄的光晕疯狂交融,又不断剥离出丝丝缕缕污浊的黑气。黑气落在周围的泥土中,化作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没有绽放,又迅速枯败,化作灰烬散去。
片刻之後,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完成。
土坛之上,那数十米长的恐怖怪虫,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近两米,半边身子完全由无数蠕动虫豸构成的怪人。
这半人半虫的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怖的身躯,那属於人类的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有痛苦,有解脱,更有浓得化不开的疯狂。
他抬起那只尚算完好的左手,对着地坑旁的泥土虚虚一按。
哗啦啦!
地下的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自行翻涌而起,在半空中扭曲蠕动,最终化作一件灰蒙蒙的简陋长袍,飘然落下,罩住了他那令人不敢直视的身躯。
穿好这泥土所化的灰袍,怪人似乎满意了些。
他目光扫过土坛下方,那只完好的人类左手随意一挥。
噗通!
噗通!
两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从某处淤泥凹陷中被无形力量卷出,狼狈地跌落在地坑旁坚硬的石地上。
正是失踪数月之久的玄山真传,徐白景与曾之鸿二人。
此刻的两人,与几个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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