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
一处老字号客栈。
门面不大,青瓦白墙,临着条还算清净的巷子。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门楣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姜景年推门进去时,柜台後正扒拉着算盘的黄掌柜头也没抬,只惯常问了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话说到一半,他觉出门口光线被遮了大半,这才抬眼。
这一眼,让他手里那杆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柜台上。
「姜、姜真传?!」
黄掌柜略带浑浊的眸子瞬间瞪大,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慌慌张张从柜台後绕出来,脚步都有些踉跄,冲到姜景年面前,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都带着颤:「您————您可算露面了!坊间那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都说您————都说您————」
黄掌柜语气顿了一下,带着由衷的庆幸,「我就知道!真传您吉人天相,福大命大,哪能就————呸呸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处客栈,就是山云流派在金陵城的隐秘产业。
不过和焚云武馆不同,规模很小,并不引人注目,也没什麽武道高手坐镇。在血月灾劫里,暂时没被波及到。
姜景年抬手虚扶了一下:「黄掌柜,不必多礼。这些日子,有劳你看顾这处了。」
「不敢当不敢当!」
黄掌柜连连摆手,引着姜景年往里面清净的茶座走,一边压低声音,「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就是这几日,明里暗里来打探的江湖人士不少,我都按您当时的吩咐,一概推说不知。」
「您能平安,比什麽都强。」
在外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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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云流派这些时日着实太跳了,即使是曾经不起眼的产业,现在也被逐渐顺藤摸瓜,找了上来。
两人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
窗外是客栈的小天井,种着几竿瘦竹,影子落在青石地上,随风轻晃。
咕嘟。
姜景年接过黄掌柜斟上的提神药茶,喝了一大口後,便放在手边:「焚云武馆那些人,如今在江右州的情况如何?」
提到正事,黄掌柜神色一正,低声道:「刘长老前日发来密电,说武馆那些愿意跟着走的弟子、执事们,如今都已安置妥了,在上安市往西百多里的虎渡县落脚。地方偏僻,但没有兵祸,有妖诡出没,却不算泛滥,刘长老在当地租了个旧道观,暂时安身。」
「就是————大家心里都没底,也不知道往後怎麽办。」
刘宁北与陈炳带走的那批人,年纪大的还好,见多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还能适应。
而那些出自金陵城以及周边城市的年轻人,那就有些不同了,如今背井离乡,在外州的小县城躲灾,心中都有些彷徨。
姜景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有地方落脚就好。具体的抚恤,还有後续安排,等我回了池云崖,会一并处理。」
「另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黄掌柜:「这客栈如今也差不多暴露了,这两天收拾一下,闭门歇业吧。带上可靠的人,去江右州那边,找刘长老他们汇合。金陵城往後不太平,这处据点暂时是用不上了。」
「啊?!这————」
黄掌柜先是一惊,张了张嘴。
金陵城不是听说灾劫才消吗?
江湖传闻城外的杞霞山上,住着一位老神仙,按理说,金陵周边应该能太平很长一段时间才是。
他正想说些什麽,却看到姜景年那严肃的眼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姜真传。我这就去准备,最迟後天,一定收拾乾净。」
「嗯。」
姜景年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补充道:「其实不单是金陵城的问题,而是整个两东地区,日後都会遭遇兵灾。」
「我明白了,多谢姜真传提醒。」
黄掌柜搓了搓手,像是想起什麽,又道:「对了,柳真传在这里住了几日,今早又出门了,说是去附近几条热闹的商业街转转,想买些本地的特产物件。」
「这会儿估摸着也该回来了。真传您要不就在这儿歇歇脚,我亲自给您和柳真传备些点心和好茶?柳真传这两日————看着心事重,都没怎麽吃东西。」
姜景年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了,我亲自去找吧。」
他不再多说,对黄掌柜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外走去。
黄掌柜站在原处,看着那袭白衣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喝了大半的药茶,轻轻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他转身快步走向後堂,开始低声吩咐夥计们收拾行装。
道脉真传对於他这样的炼髓阶武师而言,那就是一等一的大人物。
连这种大人物都说不太平,那这两东地区日後得掀起多大的灾难,简直难以想像。
光风百货大楼。
三楼。
见到都督府两位公子走近。
周围那几个在闲逛的少爷小姐,立刻凑了过来打招呼。
「二公子!五公子,怎麽突然上来了?」
「五公子,这枚翡翠扳指我看可是前朝的稀罕物,要不便宜点卖给我?」
「去去去!砚兄,别拿这点小玩意打趣人家安公子,等下这帐直接记我头上就是!」
章家的嫡出三小姐摇着水钻小扇,周家的周砚腆着脸笑,高家的高娄则倚着柜台,姿态随意。
几个金陵城的公子小姐鲜衣怒马。
嬉笑怒骂之间,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好似近期的金陵城大乱,完全没有出现过一般。
这世道。
即使是身处在同一个大城,人与人之间的遭遇,日常生活,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
对於这些养尊处优的年轻男女来说,就算天塌了,也得好好享受才是。
「各位,喜欢什麽随便拿就是。」
「我想五弟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
光风百货是卢安手里的产业,然而他都还没开口,卢扶策就随意地摆了摆手,一脸的豪气。
他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走向另一排货架的瓷娃娃身上。
那劲装勾勒出的纤细腰身,束紧马尾露出的瓷白脖颈,还有那股浑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的清冷模样,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柳家的大小姐?」
「可是天骄榜上注名的霜雪拂柳?这倒是有所耳闻。」
卢扶策打量了几眼後,便缓缓开口,「没想到是这麽一位冰山美人。」
对於身後传来的杂音。
柳清栀恍若未闻,自顾自在古董货架前停下,拿起一枚有些斑驳的青铜首饰在那看。
这位少时同窗的冷淡态度,让简心雪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从卢扶策怀里挣开,快步走到柳清栀身边,自顾自地说道:「清栀,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夫君,都督府的二公子。旁边是五公子卢安。」
「这百货大楼也是卢家的产业。我们简家能有今日,全仰仗都督府照拂。还有章家、
周家、高家的几位,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几家加起来,势力罩着大半个东水州呢!」
「你若是要找什麽人,跟卢家说一声,一天————不!一个时辰内,就能有消息。」
这番话听起来满是好意。
然而内里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柳清栀依旧在打量手里的青铜首饰,语气平淡:「我说了,不用。」
这种油盐不进,丝毫不吃氛围的模样。
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让简心雪脸上的笑容微滞。
卢扶策哈哈一笑,带人走了过来,扬声对柜台後的人道:「柳小姐今日挑的东西,都免单,把钱都退给人家。能跟柳小姐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
「好的,二少爷。」
那掌柜的连忙诚惶诚恐地点头,吩咐店员将柳清栀付的钱退回去。
对此。
卢安和身边几个少爷小姐,交换了眼神。
二哥这作派他们太熟了,这是又瞧上新目标了。
不过面前这位,可是世家望族的嫡女,宁城柳家虽远不如他们金陵卢家,但想要纳人家嫡女做姨太太可没那麽容易。
至於正妻的位置。
早已经给了骆家的嫡出千金。
骆家可是东水州四军阀之一,比金陵江家的体量还要大,是卢家真正的左膀右臂,绝不可能废妻。
「————?」
简心雪眉头蹙起,她本想在旧日高高在上的同窗前显摆一番,没想到夫君竟如此对柳清栀示好。
柳清栀摇了摇头,拒了那女店员恭敬递来的银票,又从怀中又抽出一沓银票,随意地放在柜台上:「柳家有的是钱,不用。」
说完,她拿起东西,径直走向楼梯口。
这群人和宁城的那群纨絝一样,好似开屏的孔雀,早就见多了。
很烦这种。
这让柳清栀直接没了逛街的兴致。
可是。
这东水州的州府,终究不是千里之外的宁城。
而卢家,更是本地的土皇帝,势力辐射一州,不是宁城那些不如柳家的世家大户。
即使宁城第一世家的徐家。
在金陵卢家方面,也是有些黯然失色。」
卢扶策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只是柳家在东江州也算地头蛇,卢家在东江州有着不少生意,他暂时不想为这种小事撕破脸。
何况趁此东南大变,卢家已有吞并二州之志。
来日方长。
「柳小姐,且慢!」
不过就在这时,卢安看着柳清栀的背影,却似是想起什麽一般,开口说道:「山云流派的霜雪拂柳,这时候来金陵找人————莫不是找那位近日名震两东地区的姜景年姜少侠吧?」
柳清栀脚步一顿。
卢安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那晚的音乐沙龙,我恰好和族叔在场。亲眼见到那姜少侠为了斯特林家族的艾莉雅小姐,弹琴示爱,最後不惜与三大宗师同归於尽。」
「这般人物,这般情意,真是人杰也。可惜,英年早逝了。」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感慨,字里行间却透着莫名的断章取义。
其实参与血月仪式的各大势力都知晓。
姜景年是被山云流派驱使,绑定爱情仪轨,以自身为饵,用极为惨烈的手段,钓出了几位敌对宗师。
而在他口中,姜景年是为了一个洋人而死的。
结果的确相同。
然而过程却完全被扭曲,这份叙事内容就是天壤之别了。
啪嗒。
柳清栀脚步直接停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似是结着寒霜,「师弟没死,更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死。」
「哈哈哈!师弟?」
「原来柳小姐找的是那姜景年?」
卢扶策对此大笑起来,声音在三楼回荡,「我还以为是谁,不就是时时镜报上写的那个采花小子麽?」
「传闻他风流成性,祸害女子无数,连自家师姐师妹都不放过。我还当是谣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为个洋妞和强者同归於尽,也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真乃吾辈楷模,本少爷对此真是羡慕得紧啊!」
「呸呸呸!夫君!」
简心雪连忙捂住他的嘴,娇声道,「您长命百岁,福禄深厚,岂是那些江湖武人能比的,可不能说这种晦气话。」
「扑哧!」
章家三小姐掩嘴轻笑。
「原来是那个风月闻的主角?」
「时时镜报这两月销量暴增,都超过那些大型报刊了,这位姜少侠的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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