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合上,垂下眼,「乱世之中的盛况,最绚烂也是最危险的。」
时值天下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即使是江家这样的望族,亦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其实大争之世,世家大族若是收缩势力,舍弃些利益,存活概率还是很大的————这最後苦的,还是寻常百姓。」
姜景年叹息了一声。
江念慈听闻此言,有些发愣。
作为出身前朝官宦世家的贵女,她担忧的场景里,有自己,有宗门,有家族,有亲朋好友。
唯独没想起犹如草芥一般的百姓。」
"
江念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茶盏,掩饰那丝突兀的尴尬。
然後她笑了一声,「姜少侠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起势之後,还记着泥里的人。真不容易。」
姜景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乱世之中,我能力有限,做不到心怀天下。」
「只是能力范围内,该做什麽,还是会做什麽。」
对这话,江念慈沉默下来。
「吃饱了。」
姜景年点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该离开江家了。」
「我之後在金陵城还会留一两日,处理些杂事,便回东江州。」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那三次承诺的事,若有需求,可发密电到池云崖的磷火殿。」
江念慈看着他,美艳的脸上,莫名带着几分拘谨,「姜少侠————不多留几日?
「我受那乐曲启迪,武道真意精进,不日便有望踏足宗师之路。想再跟你交流一番武道。」
对於江念慈的挽留,姜景年摇了摇头,「南方会武,应该快了。到那个时候,江家应该会派人参加。」
「届时各路群雄齐聚,武道碰撞,共襄盛况。到那时候,自有机会博采众长,交流武道。」
「那时候再见。」
姜景年离开的时候,很是洒脱,头也不回,对於江念慈那略带含蓄的目光,直接当作没看到。
江念慈对他很好,又是大美人,印象自是非常不错。
然而有时候交流起来,两人的一些观念,还是存在很大的出入。
繁花厅外,长廊。
江念慈望着彻底消失在回廊的背影,站了良久。
金陵城东,一处破落小院。
青石缝里钻出蓬乱的狗尾草,墙头爬着半枯的丝瓜藤,几片黄叶在午後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晃。
姜景年推门而入。
吱呀午後的天光从槛窗斜斜切进来,在砖地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照着其中一人。
艾莉雅。
她穿着一身布裙,金发没梳,松散地披在肩後,几缕碎发被泪黏在脸颊上。
这洋人女子低着头,双手握着一件东西。
是那枚兰花白玉簪。
是姜景年在秦河边随手塞给她的礼物。
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掌心。
艾莉雅听见了推门声。
她猛地抬头。
那双碧蓝的眸子骤然缩紧,露出警惕和戒备之色。
「谁!?」
艾莉雅几乎是弹起来的,裙摆带倒了身下那张竹凳,「哐当「一声砸在砖地上。
她正准备催动秘法。
看清来人之後,身形却猛地一滞。
「姜————姜先生————」
艾莉雅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真的————活下来了————
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旋即直接扑进了姜景年的怀里。
「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那天晚上,太阴之火那般恐怖————」
艾莉雅有些语无伦次,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又湿又重:「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你被火吞掉。梦见是我————是我害了你。」
她越说越乱,最後只剩哽咽,肩膀一抽一抽。
姜景年站着没动,也没推开,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当初说了,我会没事的。」
他如此安抚着。
艾莉雅哭得更凶了。
吱呀院落西侧的偏房门被推开了。
戒二站在门口。
他看着院内相拥的两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
戒二声音平稳,「姜兄果然武功盖世,少年宗师。不但提前引爆血月仪式,救万民於水火,更是从那太阴熔炉中脱劫而出,将各方势力玩弄於股掌之间,小僧着实佩服。
「啊!」
艾莉雅听见戒二的声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姜景年怀里弹开,脸颊瞬间通红一片。
她慌忙低头,用袖子胡乱擦脸。
戒二对她微微颔首,没多问,目光重新落回姜景年身上。
「那夜之後,小僧带着艾莉雅施主逃离,被几个魔门高手追击。」
他语气平淡,「多亏姜兄事先给的那道保命底牌,小僧才侥幸摆脱纠缠,寻到此处暂避。」
戒二顿了顿,继续说:「这几日,小僧一边疗伤,一边暗中打听姜兄师姐的消息。」
姜景年眼神一动。
「前日,在山云流派的客栈里,找到了柳小姐。」
戒二说着,「小僧按姜兄所托,将信物和其他东西,一并交给了柳小姐。也转达了姜兄的意思,请她先离开金陵城。」
「但柳小姐————性格很倔。」
「她收了东西,只说你一日不出现,她一日不离金陵。」
戒二摇头:「小僧劝不动,也无法久留,只能先行离开,回到此处等姜兄消息。」
姜景年沉默片刻,随後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师姐她很多时候,不懂变通。」
旋即他又问道:「血月仪式算是告一段落,你之後有何打算?」
对於这个问题,戒二正色道:「血月仪式虽已结束,但任无情证得武圣,重现上古五毒门之凶威。大疫大灾,恐不日便会在南方诸州兴起。对於此等魔灾,小僧想早做准备。」
「反正伽楼观短期内是无法重建了,所以小僧准备先去江右州,寻到江闻鹤。再与他一同南下南宛州,召集几位旧日同道,共商抵御魔灾,赈济灾民之事。」
姜景年点了点头,「和尚有大爱,我不及也。」
戒二合十微笑:「姜兄说笑了,比起我,姜兄才是真正救万民於水火之人。」
若这次血月灾劫里,没有姜景年的种种谋划,枉死之人将多数倍不止。戒二并非迂腐之人,何况很多人和事,都是对比出来的。
比起那些视常人如草芥的世家天骄,姜景年这位少年宗师,已经是大功德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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