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石油巨头同时也是天然气巨头,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涉足核电领域。」
「壳牌、BP以及沙特阿美都在这样做。」
「他们利用相同的地质勘探技术和底层管道网络,将石油和天然气作为一种混合资产组合来经营。」
罗斯福详细讲解了这种资本运作的逻辑。
「这些大型能源公司本质上就是资产管理公司,他们对任何一种特定能源不具备什麽特殊感情。」
「他们眼中只有内部收益率和现金流,只要能为股东带来最高额的回报,他们可以随时切断任何一个回报周期过长的项目。」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铁板一块。」
「虽然在对外的财报上他们是一家统一的公司,但其内部的各个业务部门之间仍然存在着极其激烈的绩效竞争。」
「天然气部门的副总裁和核能部门的副总裁会为了争夺话语权进行殊死搏斗。」
「天然气部门现在拿到了欧洲的千亿出口大单,他们自然能在集团内部的话语权争夺战中全面压倒核能部门。」
「这些综合能源公司会通过资助不同的行业协会去国会山发声。」
「他们资助的清洁气体协会会公开发文质疑核电的安全性,强调核废料处理的技术风险。」
「同时他们资助的零碳联盟又会反过来强调天然气依然存在碳排放问题,必须大力发展清洁能源。」
「这种左右互搏的策略是为了测试政策风向。」
「他们确保无论联邦政府最後选择哪一条能源路线,公司都有现成的游说成果可以使用。」
「他们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里奥终於理清了斯特林有恃无恐的根源。
「所以这些能源商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搁置核电计划。」
「因为虽然集团内部仍然存在斗争,但是他们都是在一个统一的公司话语体系之下的。」
「这也就说明了,为什麽共和党的反应会如此一致,连任何一个想要私下来找里奥的官员都没有出现。」
里奥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阻力。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资本博弈迷宫。
你根本无法通过简单的订单拉拢来让一家大型能源公司做出明确的政治表态。
核电项目赚钱会流入他们的帐户,天然气项目赚钱同样会流入他们的帐户。
他们在两头下注。
里奥陷入了死角。
他手中原本可以用来威胁对方的筹码,在绝对的资本组合面前失去了效力。
对方可以轻易地将资源转移到不受里奥控制的海外市场。
罗斯福察觉到了里奥的困境。
「里奥,你陷入了传统政客的思维定势。」罗斯福给出了提示,「你现在在宾夕法尼亚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组织架构。」
「你成立了匹兹堡城市复兴公共信托。」
「你利用这个信托架构成功地进行了药品福利管理的间接干预,拥有了一套独立於传统金融体系的资金流转工具。」
里奥抬头看向前方。
「你为什麽不更进一步?」罗斯福说道。
里奥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他顺着罗斯福的思路向下推演。
「您是要求我直接在宾夕法尼亚创建一个基於地方资本的核电运营商?」
「对。」罗斯福给予了肯定的答覆。
里奥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机构的名字,田纳西河谷管理局。
那是罗斯福在新政时期创立,由联邦政府主导的巨型公用事业公司,它以一种近平国家资本主义的方式,彻底改变了美国南方的能源和经济版图。
里奥说道:「您想要让我直接在宾夕法尼亚创建一个由我们自己控制,基於地方资本的公有核电运营商?」
里奥立刻开始评估这个方案的现实可行性,各种棘手的难题迅速涌入他的脑海。
「这面临着海量的阻碍。」里奥快速罗列出这些问题,「这依然无法解决核管会冗长繁琐的审批效率问题。」
「地方资本组建的新公司在联邦监管机构眼中缺乏足够的信任度。」
「我们和科技公司签署的供电协议需要重新谈判。」
「谷歌和微软看重的是老牌能源巨头的履约能力,他们很难信任一个刚刚成立的地方企业。」
「我们还欠缺大量的专业核电技术工人和具备运营经验的高级管理团队。」
「核燃料的采购和处理更需要跨越重重国际贸易壁垒。」
里奥连续说出了一大堆极其具体的困难。
他站在行政管理者的角度衡量着成本与风险。
罗斯福安静地听完里奥的抱怨。
「里奥。」罗斯福叫出他的名字,「你认为你是个政客,还是个什麽?」
里奥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身处在这个权力体系之中。」里奥回答,「我参与选举,我制定预算,我与各方势力进行利益交换。」
「我当然是个政客。」
罗斯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当年第一次向你讲述第二权利法案的时候,你为那些宏大的社会愿景热血沸腾。」
「你在那个时刻觉得自己是什麽?」
「你觉得自己是一个精於算计、只会在现有规则里寻找缝隙的政客吗?」
里奥愣在原地。
他回想起那个夜晚。
回想起自己立下誓言要打破旧有利益分配格局的那个瞬间。
回想起自己要将整个腐朽体系连根拔起的决心。
政客只会在现有的框架内妥协。
政客会因为核管会的审批流程而退缩。
政客会因为科技公司的质疑而放弃。
政客会选择去迎合那些能源巨头。
里奥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最近在华盛顿的谈判中过於依赖利益交换,差点迷失在这种精致的政治算计中。
他忘记了自己能够走到今天的根本原因。
「我明白了。」
里奥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他给出了最後的回答。
「我不是政客。」
「我是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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