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笃定。那不是一个要死的人的眼神,那是一个握着王炸的人的眼神。
“你说什么?”
“我在滇西,看过解家的族谱。”楼望和说,“不是偷看的,是你们解家后人自己给我看的。解家祖上,是上古玉族的守玉人。他们世代守护玉矿,不许任何人私采。你爹当年把你逐出家门,不是因为你不孝,是因为你挖了禁矿,炼了这面邪镜,杀了守矿的解家长老。你的亲堂伯。”
夜沧澜的脸在扭曲。不是表情在扭曲,是整个人在扭曲。黑气从他的七窍往外冒,伪透玉镜的光芒不再稳定,一明一暗地闪。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楼望和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叙旧,“你这个邪玉阵,阵眼有十二块,但真正的主阵石只有三块。上中下各一块,对不对?这不是你发明的阵法,是解家《守玉总纲》里记载的上古守玉阵,被你反过来用了。阵眼分布、主次结构、能量流转——全都没变,你只是把守护之力换成了邪玉之力。你连背叛自己的家族,都离不开家族教你的东西。”
夜沧澜的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沈清鸢融穿了最后半尺岩层。弥勒玉佛的金光从地缝里喷涌而出,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她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但她成功了——三尺深的洞穴被她用净化之力硬生生熔穿了。而在那个洞底,躺着一块漆黑的玉,上面刻着复杂的上古守玉阵纹路,正被金色光芒一寸一寸地剥离表面的邪玉涂层。
主阵石在净化。
邪玉阵发出了凄厉的啸声,黑气结构开始瓦解。正面秦九真和银璇的压力骤减,那些疯狂抽击的触须变得迟缓、凝滞,像是忽然被抽掉了脊梁骨。
夜沧澜发出一声怒吼,不再管楼望和,转身朝洞穴方向猛扑过去。可银璇已经站在洞口前了,浑身鳞甲倒竖,嘴巴大张,喉咙深处亮起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银光。那团光的核心,是一颗拇指盖大小、不断旋转的内丹珠。
玉兽内丹的本源攻击。它用自己修行数百年的根基之力,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夜沧澜硬生生停住脚步,对上银璇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破不了这道防线,就算破得了,也无法在内丹自爆的威力下全身而退。
他要输。
邪玉阵在崩塌。一块一块阵眼邪玉接连炸碎,黑气冲天而起,又在弥勒玉佛的金光中净化湮灭。秦九真拄着刀跪在地上,右臂血肉模糊,骨头都看得见。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喘着喘着忽然笑了,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朝韦伯仁的方向遥遥喊了一句:“老韦,你那文件袋里还有什么?”
韦伯仁还站在原地,一步没动。从头到尾他都没参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机关干部,在这个级别的交手里连炮灰都算不上。但他那几句话,比秦九真的刀还锋利。
“有。”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举起来朝向夜沧澜,“解承渊,你娘死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爹没给你看。信上只有七个字——‘别回解家,好好活’。你爹临终前托人把信交给我,让我找机会给你。你在玄界叱咤风云三十年,就没人告诉过你,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夜沧澜僵住了。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天灵盖。
“她是被解家禁矿的封印反噬震死的。”韦伯仁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贴着那封泛黄的信,“她不是被解家害死的,是被你挖的禁矿震死的。你恨了一辈子的家族,没有杀你娘。是你自己,杀了你娘。”
沉默。
那种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的沉默。
夜沧澜站在崩塌的阵法中央,身体在发抖,伪透玉镜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镜面裂了一道细纹。细纹蔓延,从一条变成十条,从十条变成蛛网般密布。镜中映出他自己——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面镜子里的自己,不是看力量,不是看野心,是看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像他娘。
邪玉阵彻底散了。
楼望和没有追击。他只是走到沈清鸢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碎石屑。
“你说你男人拼命靠不靠谱?”
沈清鸢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但她还是抬起手,打了楼望和一个耳光。很轻。轻得像在他脸上弹了一下灰尘。
“下次你再一个人去引他,我拿玉佛砸你。”
楼望和笑了。他抬头看天,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东边的山脊线上,一缕金色的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黑气散尽后的岩石被染成淡金色,银璇趴在洞口,有气无力地摇了一下尾巴。秦九真从地上捡起他那把卷了刃的刀,在晨光里看了看刀身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心疼得龇牙咧嘴。
韦伯仁蹲下来,把那份泛黄的信放在夜沧澜面前,没有说教,没有补刀,只是轻轻放好,转身走开了。
夜沧澜跪在信前,一动不动。他赢了所有人,却输给了七个字。
“师父说,做菜跟做人一样。”楼望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对着晨光眯起眼,“火候到了,再硬的骨头也会酥。”
沈清鸢靠在他肩上,没有力气接话,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