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一丝极淡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明天做什么?”她问。
陆时衍愣住了。明天做什么。不是“今天到此为止”,不是“厨房教学到此结束”,不是“外卖已经够好吃了何必自己动手”。是明天做什么。这个问句意味着她默认了这套每天学一道菜的模式还会继续,意味着她接受了厨房成为他们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意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这样的早晨——她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他在背后扶着她的手,油盐酱醋的味道从锅里飘出来,沾在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指尖上。
“你想学什么?”他问。
“选你最拿手的。”
“红烧排骨。”
“可以。”
“难度比西红柿炒鸡蛋高两个等级,你确定?”
苏砚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陆律师,我昨天连煎蛋都不会,今天已经能做西红柿炒鸡蛋了。按照这个学习曲线,下周我就能做满汉全席。”
陆时衍笑了:“好,明天红烧排骨。排骨我买。靠垫也不用买了,沙发上那四个够用。”
苏砚的回应是一个精准的白眼。
下午,陆时衍在书房看案卷。苏砚在客厅开视频会议,隔着门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跟她在厨房里炒鸡蛋时的语气截然不同。书房的门没关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陆时衍听了几句,好像是在跟海外团队讨论什么技术标准的国际认证。专业术语太多,他听不太懂,但听得出来她很从容,甚至在某个技术总监说到一个难题时,她只沉默了不到三秒钟就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也是这一刻,陆时衍忽然想到一件事。苏砚在厨房里紧张,不是因为厨房比董事会更难,是因为厨房不在她的舒适区里。在她自己的领域里,她是王。在厨房里,她只是一个刚学会煎蛋和炒西红柿的新手。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主动走进了一个她掌控不了的地方。这需要勇气,需要一种比签下十亿合同更大的勇气。
他放下案卷,走到客厅门口。苏砚正对着屏幕说话,余光扫到他,没停,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他“什么事”。陆时衍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咖啡,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葱,两厘米。”
苏砚的表情纹丝不动,依然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屏幕说话。但她的右手,那只放在触控板上的右手,中指非常隐蔽地曲起来,朝他弹了一下。这个动作发生在三十分之一秒内,屏幕上那群海外高管什么都没看到。
陆时衍心满意足地端着咖啡回了书房。
他翻开案卷,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笔记。不是关于案子的,是关于明天的——
“红烧排骨:需准备排骨(肋排最好,软骨留给苏总磨牙)、老抽、生抽、冰糖、八角、桂皮、葱姜蒜。注意事项:一、教学过程中保持正常师生距离(待苏总本人定义何为正常);二、靠垫四个已就位;三、游标卡尺提前收缴;四、她说明天做什么的时候,没说要量葱段,进步显著,值得记录。”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停了笔,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那条“苏总出品,终身难忘”下面已经炸了锅,一排整整齐齐的评论刷了好几屏。孟晓渔连发了三个“哈哈哈哈”说“苏总被挟持了你就眨眨眼”。方如海评了四个字“公然投毒”,并追问“明天庭审你还能出庭吗”。薛紫英在冰岛有时差,半夜三点评论了一条“西红柿看起来不错,鸡蛋被你炒老了陆时衍”。他看到“鸡蛋被你炒老了”这一句时,眉头一皱——她怎么知道鸡蛋是他炒的?照片里明明只有菜。
他想了三秒钟,放弃了。有些事不用深究。就像他不用深究苏砚为什么一夜之间从点外卖变成主动问明天做什么,也不用深究自己为什么花了三十年才明白——周末早晨最好的状态,不是在安静的书房里看案卷,而是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跟一个人争一勺盐该放多少。
他把笔记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客厅那边,苏砚的会议还没结束,她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偶尔夹杂几个他听不太懂的术语。窗外银杏树的影子慢慢移到百叶窗上,把整个书房切成一条一条明暗相间的条纹。
手机又亮了。是苏砚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冰箱里的速冻水饺送你了。我不吃速冻了。”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突然想起昨天她还在饺子包装袋上写“触犯必究,尤其是姓陆的”,才二十四小时过去,速冻水饺就从她的战略储备物资变成了可以无条件转让的闲置资产。
他在回复框里打了一行字:“苏总,这是重大资产处置,需要董事会决议。”
苏砚秒回:“董事会就我一个人。”
他又回:“配偶享有优先购买权。”
苏砚:“不卖。白送。”
陆时衍:“白送不符合商业逻辑。”
苏砚:“那你理解为离婚财产分割的庭前和解。”
陆时衍看着“离婚”两个字笑出了声。他知道她是开玩笑的,苏砚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开这种玩笑。换成半年前,她连在合同里看到“离婚”两个字都会下意识皱眉。他在手机上敲下最后一句:“庭前和解成立。甲方苏砚自愿将冰箱内全部速冻水饺的所有权无偿转让给乙方陆时衍。但乙方保留随时邀请甲方共同进餐的权利。”
苏砚没再回。但他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轻,轻得像银杏叶子落在石凳上,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