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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人的一辈子,能同时拥有原谅和被原谅的能力,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他用了三十几年才学会,而此刻站在这间冰岛小书店里的三个人,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跌跌撞撞地摸到了这门本事的门槛。
薛紫英忽然推开了窗户。
冰岛的冬风呼地灌进来,把桌上的旅游手册吹得哗啦啦翻页,把唱片机的旋律吹得七零八落。苏砚被冻得打了个哆嗦,但没躲开。她伸出手,接了一把风,觉得那风虽然冷,但干净得像是从世界尽头刮过来的,不带任何人类的恩怨。
“我在冰岛住了两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薛紫英把手伸到窗外,让极光照在掌心,“就是极光从来不说话。它只是亮。不管谁在看、谁在拍、谁在许愿,它都不在乎。它亮了就是亮了,不解释,不邀功,不后悔。”
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苏砚。
“我欠你们的东西,还不完。但我会一直还。”她说,“这间书店的二楼有一间客房,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把备用钥匙。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们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几天,这里永远有一间空房间。”
陆时衍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摊开掌心朝上的那种伸手,像在法庭上向法官呈递一份证据。薛紫英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钟,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那是一枚戒指,很旧了,银色的戒圈上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遍。
“当年还给你的时候,你少拿了一样。”薛紫英说,“我一直留着。不是舍不得,是没脸还。今天还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那是他三年前在律所楼下的珠宝店里买的,求婚用的。求婚失败之后他一直没问这枚戒指的下落,薛紫英也没提。他以为她扔了,卖了,或者当了。没想到它被带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在冰岛一间小书店的抽屉里,放了两年。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了半晌,然后又放回了薛紫英手中。薛紫英愣住了。
“你留着吧。”陆时衍说,“不是作为婚约的凭证。是作为一个证据——证明你曾经有勇气,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回去。”
薛紫英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在冰岛住了两年,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眼泪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会在脸上结冰,冻得皮肤生疼。所以这里的人不轻易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怕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了右手的小指上。不是原来的无名指,是小指——最边缘的位置,象征着一个已经完成了的承诺。
“行。”她说,“那这就算翻篇了。”
苏砚从窗台上拿起那瓶杜松酒,倒了三杯,一人一杯。她率先举起自己的杯子,对着极光的方向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倒映出极光的颜色,像是把一片绿色的星空装进了玻璃杯里。
“薛紫英。”
“嗯?”
“我爸说过一句话,我觉得今天很适合送给你。”
“什么话?”
苏砚端着酒杯,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薛紫英第一次在苏砚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胜利者的宽恕,也不是正宫的示威,而是一个人在深冬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遇到了另一个也走得很累的人,于是停下来,说一句“你也在这儿啊”。
苏砚说:“银杏树的叶子落完了,第二年还会长新的。树不记仇,它只记阳光。”
薛紫英愣住。半晌,她举起酒杯,跟苏砚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往冰湖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去之后,湖面依旧是湖面,但水已经不是刚才的水了。
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
窗外,极光正盛。那道绿色的光带在天上缓缓流淌,把整条街道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街对面的唱片店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店主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老头,坐在门口抽着烟斗,抬头看了极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黑胶唱片。
没有人说话。极光也不说话。
它只负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