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勺子是那把他用了三年的旧木勺。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苏砚写的,笔迹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落在纸面上:“庭外和解,不予追究。——被告苏砚。”
陆时衍站在餐桌旁边,外套没脱,公文包还拎在手里。他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苏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右边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她见过他这个姿势——在法庭上。当对方律师提出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论点时,他会这样微微沉肩,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其从容的、像是在说“终于来了”的表情。
他转过身,厨房门口的苏砚,穿着一件袖子过长的旧T恤,头发是乱的,脸上没化妆,右手虎口处有一小块被砂锅烫到的红痕。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厨房里只有那盏射灯发着暖黄色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罩在同一个光圈里。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上扬零点五厘米的那种,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细纹,肩膀彻底放松,手里那张纸条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三遍。
“庭外和解?”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端起那碗粥,“苏总,粥都熬好了,你还想当被告?”
“粥是粥,案子是案子。”苏砚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个标准防御姿势的语气却跟姿势完全不搭,“你没喝呢,谁知道好不好喝。”
陆时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他轻轻吹了一下,苏砚注意到他吹粥的时候把勺子放得很低,离碗边只有两厘米,这样不会把米油吹散。这个细节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他一定熬过很多碗粥,才养成了这个习惯。而那些粥,在她出现之前,都是熬给他自己喝的。
他没有评价粥好不好喝。他只是把一整碗粥喝完,碗底朝向她,碗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苏砚。”
“嗯。”
“以后晚上不用叫豆浆了。我回来喝粥。”
苏砚说“好”的时候用的是她平时签完合同之后那种标准商务语调——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她的右手拇指正悄悄搓着睡裤口袋里那张便签的边角,搓得那张纸都有点起毛了。
窗外有夜风经过,厨房的百叶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又很快聚拢回来。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站着,中间隔着一只空碗的距离。
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张纸条——‘庭外和解,不予追究,有效期一辈子’那个——”她顿了顿,“什么时候写的?”
陆时衍把空碗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洗碗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子夜里像一只趴在厨房角落里打呼噜的老猫。
“很早,”他说,“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苏砚没有再问。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处那块烫痕。红了,有轻微的灼烧感。她的AI管家可以在一秒内告诉她烫伤的急救处理方法、药膏的最佳成分和愈合时间的精准预测。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算法,不需要归因,不需要交叉验证。疼就是疼,烫就是烫,想为他熬一碗粥就是想为他熬一碗粥。这不是什么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这就是人。
她抬起头,发现陆时衍正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是在法庭上等待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回答。
“明天吃什么?”她问。
“你定。”
“那就酸辣粉。”
“面还是粉?”陆时衍皱了皱眉,“冰箱里的粉丝上次被你煮成——”
“那是上次。”苏砚直起身子,“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律师在场。”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凌晨两点的厨房里打了个转,被洗碗机的嗡鸣声盖住了大半,但苏砚听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苏砚难得没有失眠。她在入睡之前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记点什么——这是她写代码养成的习惯,每天睡前把当天遇到的所有BUG在脑子里过一遍。但今晚她什么都没写,只是打开备忘录,输入了四个字:
“庭外和解。”
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比她朋友圈里那条配文,多了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