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接到撤走通知的时候,正在港务局的食堂里啃馒头。
林默涵让陈明月连夜发出去的那封电报,是通过高雄一个卖鱼丸的小贩转交的。小贩每天早上往港务局后门送两筐鱼丸,筐底压一张纸条,老周拿鱼丸的时候顺手把纸条攥进手心,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纸条上就一行字——“母病危,速归,明日勿上班。”
老周在港务局干了六年,管的是船舶进出港登记。他看完纸条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缸洗了,跟同事说了一句“我娘不行了,我回趟屏东”,当天下午就坐火车走了。走之前他把手头那本登记簿里夹着的一张纸条抽出来,搁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又拿钢笔在桌子角上划了一道——这是给下一个来接手的人留的暗号,意思是“这条线断了,别碰”。
小陈那边更利索。他在海关负责货物查验,接到消息的当天就写了张请假条拍在科长桌上,理由是“台南老母病重,回去侍疾”。科长批了三天,小陈出了海关大门直接奔车站,买了一张南下慢车的票,中途在嘉义下了车,转头又买了一张北上的快车票,绕了大半个台湾才回到台南老家。他把行李往家里一搁,跟老娘说了句“有人问就说我病得下不了床”,然后钻进后屋开始等。
这俩人撤得干净利落,张启明那边就抓了瞎。
他在左营码头转了两天,码头扛包的、管仓库的、登记船期的,挨个看了一遍,愣是没找着一个熟面孔。老周坐的椅子还搁在港务局登记处,桌子角上那道钢笔划痕还在,人就是不见了。张启明回去跟何守义汇报,何守义又报到魏正宏那里,魏正宏在电话里就回了一句话:“再找。两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没了,你盯住他们家里人。”
何守义派人去屏东和台南摸了老周和小陈的老家。屏东那边反馈说老周确实在家,他娘躺在床上有进气没出气,门口搁着熬药的罐子,左邻右舍都证明他天天在床前伺候。台南那边说小陈也回来了,瘦了一圈,说是自己也在发烧,躺床上起不来。两条线都看着真真的,何守义把情况报上去,魏正宏在办公室转了两圈,没再说什么。
但魏正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把何守义叫到办公室,拿手指头点着桌上的台湾地图:“高雄那两个撤了,说明张启明被放出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传出去了就说明我们内部有人在通风报信。你去查——张启明从基隆回来那天,谁打电话最多?谁往外跑得最勤?谁请假了?”
何守义查了三天,交了一份名单上来。名单上七个人,全是左营基地后勤口和港务局打交道比较多的文职。魏正宏挨个看了一遍,把其中三个划了红圈:“这三个先不要动,让他们接着干活,但把他们的通讯都给我掐了。凡是往外打的电话,全部先过我这儿。另外——”他在名单最底下又写了一行字,“查一查那个‘陈文彬’,大稻埕卖颜料的那个。”
何守义愣了一下:“陈文彬?这人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魏正宏把名单推回去,“但我最近看了一份台北商会的登记册,这个陈文彬去年十一月才在大稻埕开的颜料行,之前在高雄做蔗糖出口,叫沈墨。沈墨这个人在高雄商界口碑不错,跟港务处的人混得挺熟。他为什么突然从高雄搬台北来?卖蔗糖的改行卖颜料,跨度太大了。”
何守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把人带回来问话?”
“别。”魏正宏摆了摆手,“你现在动他,万一他是清白的,高雄那帮商人会怎么说?‘军情局随便抓人’。你先把他的底摸一摸,看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可疑的碰头。摸清楚了再动。”
何守义应了一声往外走,魏正宏又叫住他:“等等。张启明那个饵不能光在高雄放,你让他每隔三天来台北一趟,在火车站、西门町这些地方转转。他要是在高雄找不着人,就让他来台北露脸。台北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撞上什么。”
何守义把这话转达给张启明的时候,张启明脸都绿了。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被魏正宏当成一块扔出去的肉,专等着引狼上钩。但他不敢说不,只能每周三和周五坐火车北上,在台北火车站附近的茶馆里坐一下午,假装等生意伙伴。
消息传到林默涵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颜料行后院给一个客户调色。来买颜料的是台北师范学校的美术教员,姓傅,要一批赭石和花青。林默涵一边给他装罐一边闲聊,傅老师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台北火车站那边挺热闹,老有个高雄来的商人在茶馆里坐着,说是找合作方。我前天从那路过,看见他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便衣。”
林默涵手上没停,把花青罐子封好递过去:“高雄来的?做什么生意的?”
“说是做水产的。但我看他那一身穿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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