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从月初下到月中,大稻埕的颜料行门口积了半尺深的水,林默涵蹲在门槛上拿铁皮簸箕往外舀水,舀一簸箕倒一簸箕,舀了半个钟头,水位下去了两寸。隔壁布庄的老板娘探出脑袋喊:“陈老板,你别舀了,这条街的排水管堵了半个月了,里长说下个月才修!”
林默涵直起腰冲她笑了笑:“能舀一点是一点,总不能让它漫进屋里头泡了货。”
老板娘缩回去,嘴里嘟囔着“这个陈文彬就是太实诚”。林默涵把簸箕搁回墙角,关上店门,穿过堆满颜料桶的过道往后院走。后院天井上头搭了铁皮棚,雨打铁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正好盖住阁楼上发报机的声音。
他爬上阁楼的时候,陈明月正坐在发报机旁边,拿一块绒布擦收报机的旋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这阴雨天一个颜色:“昨晚江一苇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魏正宏把张启明放了。”
林默涵脱鞋上阁楼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了?”
“放了。”陈明月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江一苇说魏正宏没有审张启明,把人从审讯室直接提到了他办公室,谈了半个钟头,然后让司机把张启明送回了家。第二天张启明就正常去左营上班了。”
林默涵拿过纸条看了两遍,坐到发报机前面的板凳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张启明是他策反的左营海军基地文书,一个月前因为向他老娘要钱治病露了马脚,被军情局带走过两次。第一次扛了三天没松口,第二次进去待了六个钟头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林默涵再没联系过他。
“魏正宏不审他,反而把他放回去上班。”林默涵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江一苇说魏正宏的原话是‘让他回去待着,看有没有人来找他’。”陈明月把绒布叠好搁在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张启明是个饵。魏正宏放他回左营,等着看谁跟他接头。接头的人就是他要抓的。”
林默涵没吭声。阁楼外面的雨小了些,铁皮棚上的动静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滴滴答答”。他伸手从发报机底下的暗格里摸出半包压扁了的香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搁在鼻尖底下闻了闻。
“张启明家里什么情况?”他忽然问。
“他娘上个礼拜出院了,手术费是军需处一个姓刘的参谋替他垫的。”陈明月翻着手里的纸条,“姓刘的跟张启明说‘你先用着,不急着还’。江一苇查过姓刘的底,这人跟魏正宏的机要参谋是麻将搭子。”
林默涵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走到阁楼的小窗户跟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雨里有辆三轮车停在斜对面,车夫披着油布雨衣蹲在车斗旁边抽旱烟,抽了快一个钟头了,烟锅里的火没灭过。
“巷口那辆三轮,半个钟头前就在那儿。”林默涵放下窗帘,“咱这巷子一共就五个门洞,他蹲的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三个。魏正宏派人来盯这条街了。”
陈明月的脸色没变,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塞进了裤腰里,又拿衣服下摆盖了盖:“要走吗?”
“不急。他在外头蹲,咱在里头不动,他就摸不准咱具体在哪一户。”林默涵坐回发报机前面,拿手拨了拨收报机的频率旋钮,“先办正事。江一苇那边今天还传了什么?”
“下午三点要发一次,现在才一点半。”陈明月看了看表,“他说有‘台风计划’调整后的新部署,具体内容得下午才知道。”
林默涵点了个头,忽然又问:“苏曼卿那边最近怎么样?她咖啡馆门口有没有生人?”
陈明月的表情沉了一下:“说到这个——苏姐昨天让人送了张明信片来,上面写的是‘新到一批巴西咖啡豆,给你留了半磅’,落款是‘明星咖啡馆’。但我看了邮戳,不是台北的,是基隆的。”
林默涵的眉头拧起来了。苏曼卿跟他约定过,凡是从咖啡馆直接送出来的东西,一律走人力,绝不经过邮局。走邮局意味着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咖啡馆门口被盯上了,她出不来;要么是纸条在传递过程中被人动了手脚,她想用基隆邮戳暗示“这条线不安全”。
“明信片呢?”
陈明月从发报机旁边的铁盒里翻出来递给他。林默涵拿手摸了摸纸面,又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线照了照,没发现暗写痕迹。他把明信片翻过来看背面的风景图——是基隆港的航拍照,图片正中间偏左下角的位置被人用钢笔尖轻轻点了一下,点在一个码头仓库的屋顶上。
“基隆港西十六号码头。”林默涵拿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苏曼卿在告诉我,她昨天去了基隆。去基隆干什么?她咖啡馆再缺货也不可能亲自跑基隆进货,这种事平时都是伙计跑的。”
陈明月站起来把外套披上:“我去一趟咖啡馆。”
“别去。”林默涵伸手拦了一下,“你一出这条巷子,巷口那辆三轮就跟上你了。你在外面露一次脸,咱这据点就得废。”
“那苏姐那边——”
“我去。”林默涵把明信片揣进兜里,站起来从阁楼角落翻出一顶旧毡帽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我从后面翻墙出去,绕临河街走。那条街全是卖布料的,人多,我跟在送布的车后头混出去,巷口那辆三轮看不见。”
陈明月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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