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换好衣服,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下午三点江一苇发报,你守着。要是我五点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发报机和密码本从后墙走,到中山北路那个备用的联络点去。东西比人重要,明白吗?”
陈明月站着没动。
“明白吗?”
“明白。”她声音闷闷的。
林默涵从后墙翻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临河街的布料市场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推车的、扛包的、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满街都是人。他从一户布商的后门溜出来,混进一堆扛着布匹的苦力中间,低着头往北走,拐了两个弯上了延平北路,拦了辆人力车往台北车站方向去了。到了车站他没进站,下车从车站东侧的小巷穿过去,绕了三条街,最后从明星咖啡馆后面那条防火巷摸到了后门。
后门没锁,留了一道缝。林默涵站在门外听了十几秒,里面只有咖啡壶咕嘟咕嘟的动静和勺子碰杯子的声响,没有人在说话。他推门进去,后厨的小伙计阿荣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陈老板?你从后门进来的?”
“你老板呢?”
“老板娘在楼上。”阿荣往楼上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她昨天从基隆回来脸色就不太好,今天一上午没下楼。客人点单都是我应付的。”
林默涵从后楼梯上了二楼。苏曼卿坐在二楼临街的窗户底下,面前搁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手里攥着条手帕在叠来叠去。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林默涵,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紧了:“你怎么来了?我那张明信片是告诉你别来。”
“你看我像听话的人吗?”林默涵在她对面坐下,把毡帽摘了搁在桌上,“基隆怎么回事?”
苏曼卿把手里的手帕往桌上一拍:“张启明昨天去基隆了。”
“去基隆干什么?”
“见了一个人。我从基隆跟回来的——他坐火车到基隆,在火车站旁边的旅社里待了两个钟头,见了个穿军装的男人,少校军衔,胸口别着军情局的徽章。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半个钟头,张启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钱。”苏曼卿咽了口唾沫,“我让基隆那边的熟人拍了张照片,洗出来了,你看看。”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两寸见方的黑白照片递过来。林默涵拿过来一看——张启明站在旅社门口,正把信封往西装内兜里塞。他对面站着个瘦高个军人,侧脸,嘴角一颗黑痣。
“这人你认识吗?”苏曼卿问。
林默涵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把照片翻过来搁在桌上:“认识。魏正宏的机要参谋,姓何,叫何守义。江一苇的同事。”
苏曼卿倒吸了一口气:“那江一苇——”
“江一苇暂时应该没事。”林默涵拿手指头敲了敲照片上何守义的脸,“魏正宏如果怀疑江一苇,不会让何守义出面跟张启明接头。他派何守义去,说明这条线是魏正宏亲自布的,江一苇不在他的怀疑名单里。但这恰恰是个麻烦。”
“怎么讲?”
“魏正宏用何守义做联络人,说明他对张启明这个饵很上心。张启明从基隆回来之后一定会到处晃悠,左营、高雄、台北,他得把‘我回来了’的消息散出去。他在等我们这边有人沉不住气去找他。谁去找他,谁就暴露。”
苏曼卿攥着手帕拧了两圈:“张启明认识你。”
“他认识‘沈墨’,那个在高雄开贸易行的沈墨。”林默涵把毡帽重新戴好,“我现在是‘陈文彬’,大稻埕卖颜料的。只要我不回高雄、不在张启明眼前露脸,他就认不出我。问题在于——”
“问题在于别人不知道你是‘陈文彬’。”苏曼卿接上他的话,“张启明在高雄待了好几年,高雄那批跑生意的人他大半都认识。魏正宏如果把张启明往高雄商圈里一放,他认出一个两个咱们的人来,这条线就全断了。”
林默涵点了点头。苏曼卿说的正是他担心的——张启明见过老赵,见过高雄码头那几个接头的船工,还见过贸易行里管账的伙计。这些人现在大部分已经撤了,但有两个还在高雄没动,一个在海关,一个在港务局。张启明只要在码头附近转几天,这两张脸他一定认得出。
“我今天晚上让江一苇传消息,高雄那两个人三天之内撤走。”林默涵把照片揣进兜里,“但撤了之后高雄的情报网就断了一半。‘台风计划’的舰船调动信息,有一半是从港务局出来的,这条线不能断太久。”
苏曼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掀开窗帘角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面上人来人往,没看见什么可疑的。她放下窗帘回头说:“能不能不撤?让那两个人暂时休假,躲在家里别出门。张启明总不能一家一家敲门去认人。”
“躲在家里也不安全。魏正宏要是铁了心要挖,挨家查户口也能查出来。”林默涵想了想,“这样——让港务局那个老周请病假,去医院住着。医院里人来人往,比家里安全。海关那个小陈就说家里老娘病重,回台南老家待半个月。张启明要是在码头转半个月找不着人,魏正宏那头也会觉得这个饵不灵了。”
苏曼卿点了下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什么?”
“咖啡豆。巴西的。”苏曼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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