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换来的最后一份东西。我数过,一共四十七帧,拍的是左营军港的进出船记录,时间、船号、吃水线、靠泊位置,全有。还差最后一组数据——‘台风计划’的最终集结坐标。江一苇上次给的那个坐标我核过了,假的。真的那个坐标在魏正宏的保险柜里。”
“保险柜?”
“对。江一苇说魏正宏有一份手写的方案,从来不存档,锁在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林默涵把胶卷重新塞回钢笔帽,钢笔揣进内兜里,“我得在三十六小时之内进一趟军情局。”
苏曼卿手里的咖啡勺不动了。她看着林默涵,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赞同,又从不同意变成了一种认命的无奈:“你疯了吧?军情局那种地方——”
“我没疯。魏正宏现在去了高雄,他办公室空了。江一苇在里头接应。军情局大楼晚上十点之后只有正门一个岗哨,侧门是消防通道,从隔壁邮电局的楼顶翻过去,跨过一条两米宽的天桥就能进他们后院。”
“你怎么连天桥的宽度都知道?”
“上个月江一苇借送文件的机会上去量过了。”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铜的,上头系了一截红绳。“邮电局顶楼那间杂物间的钥匙,我上个月配的。邮电局局长的司机是我这儿常客,钥匙模子从他腰带上按的。”
林默涵把钥匙接过来,系在自己脖子上,往衣领里头一塞。他蹲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发报机,把天线拉出来,调了调旋钮,指示灯稳定亮着。
“三分钟。我开始发。曼卿姐,你帮我把风。外头巷子里但凡有生人脚步声,你就拿咖啡勺敲两下杯子。”
“两下是什么信号?”
“两下是撤。三下是继续发,不要停。一下是魏正宏本人到了——你直接跑,不要管我。”
苏曼卿拿咖啡勺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个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惦记着安排别人。你自己呢?”
林默涵已经蹲下来开始发报了。手指头按在电键上,嘀嘀嗒嗒的声音在颜料桶中间闷闷地响,他嘴里低声数着拍子,眼睛盯着发报机上的指针。苏曼卿站在仓库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手里攥着那把咖啡勺,勺柄上还沾着今天早上打奶泡剩下的奶沫。
嘀嘀嗒嗒发了大概两分半钟,苏曼卿忽然拿咖啡勺在门框上敲了三下。林默涵手指头没停,但嘴里问了一句:“什么?”
“巷口卖豆花的推车后面站了个人,穿灰夹克,没买豆花,就站着,往这边看了两次了。”
林默涵手底下的电键停了。他把发报机拆开,零件一件件揣进不同的兜里,铜片和碳粉倒回染料桶,蜡纸筒踩扁了塞进灶膛里烧了。前后不到四十秒。
“走吧。从后头翻墙。”
两人从颜料行后墙翻出去,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家卖槟榔的小铺子,从铺子后门出去,上了一辆三轮车。苏曼卿跟车夫说了个地址,三轮车拐上延平北路,混进了下班的人流里。
林默涵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揣在兜里摸着那支钢笔。车子走了一段,他忽然说:“曼卿姐,你回去之后别回咖啡馆。先去你儿子学校把他接上,去你姑妈家住两天。”
“你呢?”
“我去找青松。老渔夫走之前跟我说过,台北这边万一出事,去迪化街找一家叫‘永泰茶行’的铺子,找老板姓方的。”
“姓方的可靠?”
“不知道。但老渔夫说可靠。”
苏曼卿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张折好的纸:“这是江一苇上回送情报的时候多写的一句,我没给别人看过。他说‘魏正宏的保险柜密码,跟他每天吃的安眠药有关系’。”
林默涵把纸捏在手心里,眉头皱了一下。“安眠药?”
“魏正宏失眠,每天晚上吃两片。江一苇说他每天的药盒里装七天的量,每星期一换。药盒底下印着日期和批次号,他是按批次号记密码的。”
林默涵想了十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这个魏正宏,连保险柜密码都跟药盒子绑一块儿。他这失眠症倒是帮了咱们大忙。”
三轮车在迪化街路口停下来。林默涵下车之前回头看了苏曼卿一眼:“三下咖啡勺,对吧?”
“对。三下就是继续发,不要停。”
“那四下呢?”
苏曼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四下没有过。你想加一个?”
“加一个。四下是——事情办成了,我回来喝你一杯咖啡。”
苏曼卿拿咖啡勺在他手背上敲了四下,力道不轻不重:“说话算话。我这儿的咖啡从来不赊账。”
林默涵把大衣拢了拢,下车走进迪化街的暮色里。身后三轮车拐进延平北路,车铃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两下,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