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宏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台北冬天那种黏黏糊糊的冷雨,雨丝细得跟针尖似的,扎在玻璃上洇成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他拿拇指把照片背面蹭了蹭,蹭掉上头沾的灰土,露出一行钢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爸爸打完仗就回家”。
“打完了仗。”魏正宏把照片举到台灯底下,眯着眼看那个“家”字,嘴角慢慢牵起来,“哪个家?大陆的家,还是高雄那个家?”
照片正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金丝眼镜,头发梳得齐整,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扎两根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牙的嘴。魏正宏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足足三分钟,眼睛没眨。
他把台灯往左边挪了半尺,光从侧面打上去,男人的五官在阴影里变了形。眉骨、鼻梁、下巴线条,一点点跟脑子里那张旧照片对上号。1947年,南京,夫子庙旁边那条巷子里,他亲手抓过一个叫“李涛”的地下党交通员。那个李涛当时也是金丝眼镜,也是文质彬彬的,也是被审讯了三天三夜之后因为证据不足放了。放之前他记得清楚,李涛被吊在审讯室横梁上,脸上肿得跟猪头似的,唯独那副金丝眼镜没歪,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麻。
那眼神,魏正宏记了八年。
“来人。”
机要秘书江一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杯壁烫得他指头换了两回。他把茶杯搁在魏正宏手边,退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处座,高雄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沈墨的贸易行三天前贴了歇业告示,盐埕区那个公寓人去楼空,东西没动,衣服鞋子都在,抽屉里还有两百多块现金。”
“衣服鞋子都在,人没了。”魏正宏把照片丢到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这叫跑。衣服鞋子都不要了,说明跑得急。跑得急是因为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谁通的?”
江一苇垂着眼:“正在查。高雄站的人说沈墨走之前那天晚上,码头上有条渔船没登记就出海了,船老大姓周,基隆人,以前有走私前科。”
“姓周的船老大抓了没有?”
“抓了。审讯室里头蹲着呢,什么都不肯说。只说那天下雨,他出海收网,船上没人。”
魏正宏冷笑了一声:“下雨天出海收网。这条鱼收得倒巧。接着审,别上刑,上刑他就乱咬。给他看那张照片——就桌上这张——看他什么反应。”
江一苇应了声,拿了照片转身要走。魏正宏忽然又叫住他:“一苇。”
“处座。”
“沈墨在高雄那些生意,你跟了多久了?”
江一苇站定,转过身来,表情不慌不忙的:“从您二月份让我盯他起,一共跟了十一个月。他的贸易行账目、往来客户、码头出货记录,每个月都做整理报给您。您批示过的。”
“账目上有过问题没有?”
“账面很干净。太干净了。每个月利润、开销、税款,掐得一分不差,连水电费都按实际用量分摊到月份里,这种账在商界叫‘模范账’,放在情报里头叫‘样板账’。”
魏正宏哼了一声,把茶杯盖揭开又盖上,来回盖了三回:“样板账。做样板账的人,要么是会计出身,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沈墨在早稻田学的是经济,做得出这种账。但做这种账的人还有一样毛病,你知道是什么?”
江一苇摇了摇头。
“强迫症。”魏正宏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倒了两片安眠药搁在手心,没吃,就搁着,“这种人的每个细节都是设计过的。设计过的东西就有规律。你去找他贸易行近半年的所有单据,找出每个月的固定支出里,有没有哪一项金额看着不起眼但每个月都在变的。”
“变多少?”
“变几十块钱。几十块钱的浮动在贸易行账上根本不算事,财务不会过问,但他如果拿这个当密码用,那这个浮动的数字就有规律。日期、月份、金额,三个数对起来,可能就是发报的时间或者波长。”
江一苇把照片揣进兜里,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另外,处座——高雄那边请示,沈墨的通缉令是现在就发,还是等一等?”
“发。今天发。全岛贴,码头、车站、机场、旅馆,一个不漏。悬赏五万银元。”魏正宏把安眠药丢进嘴里,拿冷茶送下去,“另外,台北这边所有商界的茶会、酒会、同乡会,安排人盯着。沈墨在高雄混了三年,在台北不可能没有落脚点。他跑出台北,我信。他跑出台北之后不回来拿东西,我不信。”
“万一他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等。人在跑的时候最容易犯的错是什么?是舍不得。他舍不得的东西不在高雄那个公寓里,在台北某个地方。”魏正宏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咖啡店——明星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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