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手指还在抖。她在害怕什么?林默涵又叩了一下桌面。这次他叩了三下,意思是“三号问题”——你有什么危险?
苏曼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磕了两次。两次,意思是“两天”。她给自己两天时间。
两天之内,她要把咖啡馆关掉,把小远送走,然后自己转移。但如果江一苇供了“明星咖啡馆”这个名字,魏正宏的人两天之内就可能找上门。她走得了吗?
林默涵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然后他站起来,看了苏曼卿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今晚别关店。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来处理。
苏曼卿读懂了他的眼神,点了点头。
林默涵从咖啡馆后门出去的时候,小远还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看见林默涵出来,跑过来,把那样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是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嵌着一片蓝色的小贝壳。
“妈妈让我给你的。”小远仰着头说,“她说你看见这个就明白了。”
林默涵攥着弹珠,蹲下来平视小远的眼睛。小家伙眼眶又红了,但他使劲憋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小远,”林默涵说,“你怕不怕?”
“不怕。”小远吸了吸鼻子,“妈妈说,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爸爸是英雄。”
林默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远的头发很软,像刚长出来的小草。他站起来,把弹珠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走出巷子后,他拐进了一家邮局。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翻看一本画报。他买了一张明信片,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掏出钢笔,在明信片上写了一行字。
收件人写的是“高雄市盐埕区 墨海贸易行 陈文彬先生”。内容只有一行——“货已售罄,近日返乡。”
这是他和陈明月的暗语。“货已售罄”的意思是“身份暴露,网络被破”。“近日返乡”的意思是“我会尽快安排你撤离”。
他贴上邮票,投进邮筒。然后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明月看到这张明信片之后,会怎么做?她不会走的。他了解她。她会先把贸易行里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东西销毁,然后等他。或者,她会做一件更冒险的事——来台北找他。
他攥紧口袋里的弹珠。玻璃弹珠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那枚蓝色的小贝壳折射出一线微光。
傍晚六点,林默涵再次回到大稻埕。颜料行已经关了门,门板上挂着“盘点”的牌子。他从后巷翻墙进去,摸黑上了二楼。阁楼里的发报机还在,但已经没有用了。他把发报机拆散,零件分别藏进不同的货箱,然后在阁楼的地板上坐下来。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女儿的照片。照片上,晓棠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笑得眯起了眼。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妻子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用拇指擦了擦照片边缘,把照片重新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然后他掏出那颗玻璃弹珠,举到眼前。蓝色的贝壳嵌在透明的玻璃里,像一只合拢的翅膀。苏曼卿用这颗弹珠告诉他什么?小远说,妈妈让他看见这个就明白了。他明白了什么?
玻璃弹珠。弹珠是用来玩的。是孩子的玩具。苏曼卿把弹珠给他,是在告诉他——保护好小远。不管发生什么,先让孩子走。
他攥紧弹珠。指尖感受到玻璃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他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压下去,只留下一个清晰的指令——
先送小远走。然后去找江一苇的太太。必须在她被魏正宏的人全面控制之前,把那张火柴盒里的信息拿到手。
窗外的台北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中山北路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线,像一道永远到不了的岸。林默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帽子压低,从阁楼的后窗翻出去,落在巷子里的垃圾堆旁边。
一只野猫被他惊动了,尖叫一声蹿上了围墙。他望着那只猫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台北的暗巷里。
口袋里,玻璃弹珠贴着玉佩,两样东西一硬一软,一冷一温。他攥着它们,像攥着两段还没有被剪断的线。一段连着陈明月,一段连着苏曼卿。线还在,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就还有路可走。
夜色在他面前展开,黑得看不到尽头。但他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