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圆圆的,像他妈。
“沈叔叔。”小远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
林默涵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小远的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嘴角耷拉着。
“你妈呢?”
“妈妈在楼上。她今天没让我去上学。”
林默涵的心沉了一下。没让孩子去上学——说明苏曼卿判断外面已经不安全了。他拍了拍小远的头,让他留在杂物间不要出去,然后沿着窄窄的木楼梯往上走。二楼传来茶具碰撞的轻响和压低了嗓门的谈话声。他推开楼梯口那扇挂着布帘的门,走进了茶艺厅。
苏曼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整套茶具。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还化了淡妆。但林默涵一眼就看出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拿着茶壶往茶杯里倒水的时候,水柱断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茶艺厅里有七八个客人,都是熟面孔。两个报社编辑,一个中学教师,还有几个作家模样的人。他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边,喝茶、聊天,声音不高不低。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出排练过一百遍的戏。
林默涵在苏曼卿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茶台上的摆放——茶壶在正中偏左的位置,茶杯围成一个半圆,茶点的盘子放在茶杯和茶壶之间。他的目光停在茶点盘子上。盘子里放着四块绿豆糕和两块凤梨酥。绿豆糕摆成了菱形,凤梨酥放在菱形外面。菱形的中心点——空着。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空着的中心点,意思是“核心已失”。凤梨酥在菱形外面,意思是“外围尚存”。绿豆糕的菱形代表的是他们的情报网络结构——核心层、中间层、外围层。核心空了,说明江一苇确实暴露了。外围还在,说明其他人暂时安全。
但还有一个细节。绿豆糕的菱形最上面那块,缺了一个角。那个角被掰掉了,位置正好是菱形的顶点。
顶点代表的是——他。林默涵。
他的身份也已经暴露了。至少魏正宏已经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知道多少?名字?长相?还是只知道存在?
苏曼卿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她借着递茶杯的动作,在他手心里按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冰得他心头一紧。她用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三个字。这是他们约定的最后手段——写在掌心里的暗语,不留痕迹。
那三个字是:“他不知。”
林默涵端起茶杯,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苏曼卿在告诉他——江一苇供了,但没有供出林默涵的具体身份。江一苇只知道核心层有一个“海燕”,在高雄活动,戴金丝眼镜,做贸易生意。但不知道“海燕”的真实姓名、长相、住址。江一苇知道的,已经全供了。不知道的,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魏正宏现在手里有的,是一个模糊的画像。一个在高雄做生意的、戴金丝眼镜的、可能是大陆潜伏人员的商人。高雄有多少戴金丝眼镜的商人?至少几百个。魏正宏要一个个查,至少需要几个月。
但魏正宏同时还有那六个字的电码。“江已供,速离台。”那到底是不是苏曼卿发的?
林默涵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的问号。苏曼卿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茶壶给他续茶。续茶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意思是“收到了”。
然后她用茶夹夹起一块凤梨酥,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凤梨酥在碟子上的位置很讲究——她把它放在了碟子的边缘,朝着窗户的方向。窗户朝西,西边是大陆。
“走吧。”那个位置在说。
林默涵没有动。他把凤梨酥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需要苏曼卿告诉他更多。那六个字到底是谁发的?是苏曼卿自己,还是魏正宏的人?
苏曼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去开窗透气。她打开窗,一阵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巾翻了一角。她伸手把茶巾按住,然后回到座位上,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擦完手,她把茶巾叠好,放在茶台右下角。茶巾的折叠方式——对折再对折,压在最下面。
林默涵看懂了。对折再对折,意思是“四”。压在下面,意思是“底”。底四。四号底片。
四号底片是苏曼卿藏在咖啡馆暗格里的应急资料。里面有一份魏正宏手下的特务名单,一份军情局近期行动概要,还有一张苏曼卿自己的备用身份证明。如果四号底片还在,说明咖啡馆还没有被搜过。如果没了,说明魏正宏已经来过。
苏曼卿在告诉他:四号底片还在。咖啡馆暂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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