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往南走三百米,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江一苇给他的应急地址——那是一间废弃的牙医诊所,诊所后门通淡水河岸。
淡水河。河对岸是三重。三重有渔船。如果有渔船,就能出海。
他想了整整两个小时。想了十几种方案。每一种都有致命的漏洞。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赌。赌魏正宏今晚会吃安眠药,赌药效够长,赌从审讯室到淡水河岸的这条路没有设卡。赌江一苇会在那个地址等他。
凌晨两点。审讯室外面传来换岗的声音。林默涵听见铁掌李和另一个特务在走廊里低声说话。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然后——走廊的灯灭了。从门缝底下看,外面一片漆黑。
魏正宏没有来。铁掌李也走了。审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那杯热水已经凉透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铐了六个小时的手腕。手铐是“8”字铐,锁在椅背的铁环上。他试了试,铁环焊得很牢。但椅子是木头的。他低头看了看椅面——松木,年岁久了,有几道裂纹。他用脚踩着椅子腿,双手抓住椅背,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断。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断。
第三次的时候,他换了个角度。把椅子腿卡在地面的伸缩缝里,然后整个人往后压。松木的纹理顺着裂纹裂开了,椅背裂成两半。他挣开手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然后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走廊里没有声音。安静的,像一口棺材。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铜丝——那是他修发报机时剩下的。他把铜丝弯成钩,塞进锁孔,一点一点拨动。锁芯很涩,但结构不复杂,是老式的弹子锁。他拨了大概三分钟,锁芯转了一下。
门开了。走廊里漆黑一片。远处拐角有一盏应急灯,绿幽幽的,照出走廊的轮廓。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很轻。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二楼有声音。很轻的鼾声。是铁掌李。睡得很沉。
他上了楼梯,经过二楼走廊。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他往里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有一部电话,一部电台,还有一把钥匙。钥匙放在电话旁边,齿形很特别。他认出来了——那是军情局后门的钥匙。魏正宏的办公室。魏正宏现在应该在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里睡着。安眠药起作用了。
林默涵没有拿钥匙。钥匙太明显,拿了会被发现。他只是看了一眼那部电台。电台的电源灯亮着,频率指针停在一个刻度上。他记住了那个刻度。然后他继续走。
一楼。后门。他推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淡水河的潮气。后院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轮上沾着泥。他没管车,直接翻过后院的矮墙,落在中山北路的巷子里。巷子很暗,路灯坏了两盏。他贴着墙根往南走,走了大概三百米,看见那条巷子。巷子口有一盏路灯,灯泡忽明忽暗。
他拐进巷子。走到尽头。那间废弃的牙医诊所还在。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招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在等。等一个信号。
三秒之后,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一张脸——江一苇。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套发报机,比他自己那台好得多。电台旁边放着一壶热茶和一块面包。
“你来了。”江一苇说。
“情报到了吗?”
江一苇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大陆方面的回电:“已收到。三组坐标确认。方案已调整。三月十五日,等着看烟花。”
林默涵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玉佩的暗格里,和微缩胶卷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那块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干的,但他嚼得很慢。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江一苇。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出来?”
“魏正宏的安眠药是我换的。”江一苇说,嘴角弯了一下,“他今晚吃的那片,剂量是平常的两倍。够他睡到明天中午。”
林默涵看着江一苇。这个在魏正宏身边潜伏了七年的女人,此刻站在一盏煤油灯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疲惫的笑。他忽然想起苏曼卿。苏曼卿现在还在军情局的拘留室里。陈明月在台北监狱。老赵死了。张启明叛变了。而他坐在这里,吃着面包,等天亮。
“天亮之后,”林默涵说,“我要回台北。”
“回台北?”
“陈明月还在监狱里。”
江一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发报机需要有人守着。”
“那你一个人回去?”
“一个人。”林默涵说,“魏正宏明天中午才会醒。中午之前,我是安全的。”
江一苇没再劝。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一件旧夹克和一条工装裤,放在桌上。还有一顶鸭舌帽和一副平光眼镜。
“穿上。天亮之后从淡水河坐船到台北桥。桥下有个早市,人多,好藏。”
林默涵接过衣服,换上。他把玉佩和胶卷重新藏好。然后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一苇。
“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江一苇打断了他,“你说过,打完仗要回家看女儿。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林默涵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粒火种。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淡水河岸的夜色里。天边已经有一丝极淡的灰白。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距离魏正宏醒来,还有八个小时。八个小时,够他回台北,够他见到陈明月,够他做最后一件事。
他把鸭舌帽压低,沿着河岸快步走去。淡水河在他右手边流淌,水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三月十一日的清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