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牛拖出,已是非命。今谶已现,它可去了。”
崔潢年急道:“大胆!玉像贡品——”
太后抬手止之,徐道:“准。原坯送回青峦涧底。晏长枯——”她顿一顿,“留京,另赐一玉:是朕簪上那枚旧青珰,有裂。你若肯琢,琢;不肯,磨刀亦可。”
晏长枯叩首:“臣请磨刀。刀利,玉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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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磨刀十年
自那日后,晏长枯居京西废观,名“不琢庵”。太后赐田三亩,不征。他十年只磨刀,不琢一玉。秋水刃愈磨愈无声,对日光中,刃如空明,照物不见刃,只见物。
时有少年慕名来学,问:“先生既知玉性,何不示一器?”
他指庵前老槐:“树有瘿,人谓病。匠人锯瘿做枕,价倍。我若琢玉如锯瘿,便是医玉以病。玉不病,病的是看玉的眼。”
少年又问:“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若玉终不开言,岂非劳而无功?”
晏长枯笑:“劳不是为‘功’。见无不为,是见那‘无不为’的底色:玉在石中,理在事中,人在气中。你磨刀磨到刀忘是刀,手忘是手,玉忘是玉,那时不是你见玉,是玉见你。见无不为者,无非彼此照面一回。”
少年不懂,去。来年又来,携一砆石,请琢砚。晏长枯接石,握三日,还他:“此砆也,非玉。但你当砚,便砚。砚不假玉名。”
少年悟,拜谢。
太平二十二年,太后崩。遗诏:“青峦玉像不必复还,就涧边立一亭,亭额‘见无’。晏长枯若存,赐粟终身,勿强其仕。”
是年冬,晏长枯五十三岁,左指为磨刀石啮去一节,笑曰:“玉酬我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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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尾声·云岫亭
青峦山涧边,后来真起了亭,亭额“见无”,亭中无像,只嵌那脱下的墨瑕玉片,片孔朝天,雨天承滴,声如磬。
砆里人渐渐不解晏长枯:说他痴、说他傲、说他亏。可每有外乡琢玉客过亭,立一刻,便不说话了。有客问村童:“晏公还在么?”童指后山:“在。磨刀。”
后山茅棚,晏长枯白发如雪,手中秋水刃薄得几乎握不住。棚角堆玉屑三篓,皆是他买村人砆石,琢废的料——废者,非裂也,是玉不肯言,他遂止刀,碎之以全玉之默。
忽一日,州城来急报:新帝好奢,命御作局一月内琢“万寿无疆”玉屏十二扇,遍搜青峦旧矿。监工至,见涧底空亭,墨瑕片在,玉坯早无踪。
他们不知,晏长枯于太平二十三年秋,已将那玉坯趁夜负回涧底,以藤缚归原隙,泼水三担,坐至天明。玉入石腹,青光敛尽,浑如未生。
他摸石皮,低声:“你本不愿出来。”
石不应。
他起身,秋水刃掷入涧中,刃触水即折,化银线一缕,随波去。
村人次日见他棚空,灶冷,唯案上一纸,墨迹未干: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吾劳矣,吾见矣。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汝圆矣,汝成矣。
>玉在山中,方是玉;
>人在玉中,方是人。
纸角钤一印,是“不速”二字。
——自此青峦涧边,再无玉工敢言“速成”。有顽童唱俚曲:“晏公磨刀刀磨人,玉不开口刀不吞。”调极缓,像山气出岫,像云忘了归路。
而京师不琢庵里,那枚太后旧青珰,在有裂处生了一缕苔丝,晏长枯生前不拭。后人扫庵,见苔丝结成小圈,圈中如有一鸦欲飞,又如实无。
**评曰**:世皆贵“成”,此独贵“见”。见无不为者,非穷尽万象,乃不欺一瑕。不速而成者,非懒也,是不强天以就人模。晏长枯一生,刀下无完器,胸中无伪玉。故太后谓之“乱御作局”——乱者,正也;正者,所以乱彼之速也。
琢玉如是,治心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