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家伙,还记得。沙特那边的老人,没有死绝。」
「爷爷……」
卡里姆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他们会赢吗?」
本扎耶德没立刻回答。
他抽着旱菸,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缭绕。
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赢不赢,跟我们有什麽关系呢?」
卡里姆一愣。
「我们又不是巴尼·亚斯部落的人。」
本扎耶德弹了弹菸灰,「我们是马纳西尔部落的扎希里家族,不是巴尼·亚斯。
阿治曼部落要打的是巴尼·亚斯,是纳哈扬家族。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可是……」
卡里姆急了,「万一打起来,炮弹不长眼,打到我们这儿怎麽办?」
「那就躲。」
本扎耶德说得很乾脆,「躲地窖里、躲山洞里。等打完了再出来。」
「那要是阿布达比赢了,追究我们收留敌军的粮食……」
「粮食?」
本扎耶德指了指地上的麻袋,
「这是埃米尔的心意,是部落之间的礼节。
他们插旗,我们收礼,这是规矩。
MBZ要是连这个都追究,那他也别当谢赫了。」
老人说得轻描淡写,但卡里姆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规矩。
古老的部落规矩。
瓦立德在按规矩办事。
插旗,是宣示战争范围。
送粮,是安抚中立部落。
每一步,都在古老的法则框架内。
而MBZ如果还想维持自己「部落谢赫」的身份,就必须也按规矩来。
不能追究,不能报复。
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会失去所有贝都因部落的民心。
卡里姆忽然觉得,这场战争,和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不是飞机大炮狂轰滥炸。
是插旗,送粮,讲规矩。
是古老法则在现代社会的复活。
「爷爷!」
他低声说,眼神坚定,「我觉得瓦立德殿下会赢。」
本扎耶德看了孙子一眼:「为什麽?」
「因为他是好人。」
卡里姆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他给阿治曼人修路,建学校,给军属发钱。
他让老百姓有车骑,解决了最後一公里。
他看到了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他想起自己骑过的那辆OFO电单车。
想起在沙漠路边爆胎时,那抹橙色带来的希望。
想起推特上那些沙迦网友的炫耀:「我们这里现在好多了。」
本扎耶德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好人?」
老人最终只是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的。」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破旧的木门,望向门外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雄狮旗。
「不过,还能比现在MBZ殿下他们纳哈扬家族的统治更糟吗?」
土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劈啪声,和远处沙漠的风声。
卡里姆躺回炕上,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钢铁巨兽碾过沙地,士兵插旗的背影,月光下飘扬的雄狮猎鹰旗。
还有那袋白米和面粉。
真香。
他翻了个身,听见父亲也在翻身。
爷爷的旱菸还在烧,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一家人其实都睡不着,各自想着心事。
担忧着,或者憧憬着将来的日子。
但没人说话。
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风声,想着心事。
憧憬着将来的日子。
如果瓦立德赢了,阿布达比会变成什麽样?
还会像现在这样,西部沙漠被遗忘,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吗?
还会像现在这样,电单车被当成垃圾清理,老百姓连个便宜的交通工具都享受不到吗?
还会像现在这样,贝都因人被当成二等公民,拿最少的钱,干最脏的活,打最要命的仗吗?
不知道。
但至少,有了一点盼头。
卡里姆握紧了拳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瓦立德殿下,你一定要赢。
为了那些被遗忘在沙漠里的人。
为了那辆在路边给我希望的橙色电单车。
为了……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父亲迪桑特想着的,是下个月可能又会被拖欠的工钱。
他在阿布达比市郊的建筑工地打零工,包工头是哈达尔人,对他们这些贝都因工人呼来喝去,工钱说扣就扣。
如果换了天……
会不会有更公道的工价?
会不会有贝都因人自己的头儿能说上话?
爷爷本扎耶德想得更多,也更远。
他想起卡里姆本该去城里念书,却因为家里穷、路途远,最终只能留在沙漠里。
他想起了士兵说的「埃米尔记得沙漠里的族人」。
一个记得沙漠族人的埃米尔……
会不会也让沙漠里的孩子,有机会看到更远的世界?
煤油灯早已熄灭,土屋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悄悄种下了。
就像门外沙地里那面崭新的、镶着金边的雄狮猎鹰旗,一旦插下,就再难被漠视。
窗外的沙漠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地平线下,似乎已有一线极微弱的光,正在艰难地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