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憨两口子是坐小火轮到的十六铺码头。
阿贝前一天接到信,说养父母已经动身了,船上带了三十斤咸鱼和两罐子虾皮酱,搁在舱底拿麻绳捆着。她天不亮就起来收拾,把绣坊后头那间小屋扫了三遍,又跟老板请了半天假。莹莹来得更早,拎了一兜子苹果和两包点心,在巷子口等着。
“你慌什么?”莹莹看阿贝一会儿拢头发一会儿扯衣裳角。
“我没慌。我养父脾气犟,养母耳根子软,俩人进了城两眼一抹黑,我怕他们让人骗了。”阿贝拿梳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完了又解下来重新扎,“你娘那边准备好了?”
“我娘昨晚就把排骨炖上了,今早又添了两斤五花肉。她说你养父母头回来,不能光吃排骨,得有个硬菜。”
“我养母见了你娘准得哭。”
“哭完了呢?”
“哭完了我养母准得夸我瘦了。”
莹莹乐了。“你瘦没瘦?”
“瘦什么瘦?上个月吃了八斤猪油渣,腰粗了一圈。”阿贝拍了拍肚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吧。船快到点了。”
——十六铺码头人挤人。莫老憨扛着个麻袋从跳板上下来,麻袋里是咸鱼,拿粗布裹着,麻绳扎得死紧。他身后跟着莫婶,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搁着两罐子虾皮酱,罐口拿油纸封了,拿皮筋箍了三道。两口子下了船东张西望,莫老憨把麻袋往地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把汗。
“阿贝说在码头口等着。人呢?”莫婶踮着脚往人群里瞅。
阿贝从人缝里挤过去喊了声“爹、娘”,莫老憨转头看见她,先笑了,笑完了拿手把她胳膊一攥:“瘦了。脸上没肉。”
莫婶接了一句:“就是瘦了。上回走的时候腮帮子还有点肉,这回没了。”
“我没瘦。我天天吃肉。”
“吃什么肉?你打小就不会说瞎话,一说瞎话就眨眼睛。”
阿贝眨了两下眼,不吭声了。
莹莹从旁边走过来,站在阿贝身后。“叔、婶,我是莹莹。阿贝的妹子。”
莫老憨上下打量她一眼。莹莹穿得素净,脸上也没擦胭脂抹粉,就是头发拿发卡别得利利索索。莫老憨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你跟阿贝长得像。比你姐白。”
“我姐晒的。我成天在屋里坐着。”
“屋里坐着好。白净。”莫老憨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走吧,上你娘那儿去。这麻袋咸鱼得搁阴凉地方,捂了味儿就坏了。”
——从码头到贫民窟这段路,莫婶一路都在嘀咕。说这楼怎么这么高,说这汽车怎么这么多,说这人怎么走路都带风。阿贝挎着她娘的胳膊,一桩一桩给她说,说到后来莫婶不问了,就攥着阿贝的手,攥得特别紧。
到了林氏那间小屋门口,林氏已经站在外头等着了。她今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拿篦子抿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髻。看见莫老憨两口子走过来,林氏往前迎了两步,走到跟前站住了。
莫婶先开的口:“这就是亲家姐姐吧?”
林氏一愣,眼眶红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莫婶把竹篮子往地上一搁,伸手攥住林氏的手:“姐姐你别哭。孩子我给你养大了,没亏着她。就是打小没奶吃,喂米汤喂到三岁,底子薄,冬天好咳嗽。你别嫌我没养好。”
林氏攥着莫婶的手,使劲摇了两下。“不嫌。不嫌。养得好。你看她这身子骨,比我结实多了。”
两个女人站在巷子口互相攥着手,一个说“瘦了”,一个说“没瘦”,说了好几轮。莫老憨在旁边把麻袋搁下来,跟莹莹说:“丫头,麻袋搁哪儿?”
“叔,搁灶房后头。阴凉。”
“行。这咸鱼得挂起来,不能堆着。堆着捂坏了。”
齐啸云是中午到的。他本来不想来,觉得这场合他在不方便。莹莹打电话说“你过来,我娘让你过来”,他只好拎了两瓶黄酒和一兜子橘子来了。
进门的时候莫老憨正跟林氏在灶房里扯咸鱼。莫老憨站灶台左边,林氏站右边,中间搁着条长板凳,板凳上摊着咸鱼。莫老憨拿刀把鱼头剁下来,林氏拿盐往鱼身上抹,配合得还挺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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