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营帐外的火堆烧成了一圈白灰,偶尔有几粒火星子被山风卷起来,亮一下就灭了,像夜里那些没做完的梦。他试着动了动右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从肩胛到手腕,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拆下来又胡乱接上去的。
“别动。”
沈清鸢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来,冷冷的,带着一股子晨露的潮气。楼望和偏过头,看见她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味道苦得他隔着三步远就皱起了眉。
“什么玩意儿?”
“药。”
“我知道是药,我是问什么药。”
沈清鸢没答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草药的碎末。楼望和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乎乎一汪,像从哪个山沟里舀上来的泥水。
“这能喝?”
“你爱喝不喝。”沈清鸢起身,去掀帐帘,又停了一下,“秦九真昨晚连夜给你采的,说是清玉髓反噬的热毒。他那人你还不清楚,想让他多跑两步比登天还难,为这几味药,他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
楼望和没说话,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苦得他后脑勺都麻了,像有人拿一把没磨过的石刀从嗓子眼一直刮到胃里。他咳了两声,硬是没吐出来。
“还行。”
“嘴硬。”沈清鸢白了他一眼。
楼望和咧嘴笑了笑,把碗搁在地上,撑着床铺慢慢坐直。左眼的视线还是不对劲,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那水底还沉着许多细碎的、游来游去的光。右眼蒙着纱布,只剩一片黑。
“秦九真呢?”他问。
“在外头跟玉麒麟较劲。”
“跟玉麒麟较什么劲?”
沈清鸢叹了口气:“那玉麒麟从昨夜开始就不肯走了,趴在地上,鼻子拱着土,一个劲往西边叫。秦九真说它闻到了什么东西,可又讲不清楚,一人一兽吵了半宿。”
楼望和“哦”了一声,心里却猛地跳了一下。玉麒麟不是普通野兽,它是龙渊玉母的守护者,它不肯走,一定有它的道理。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山头上还堆着没散尽的乌云,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远处的昆仑玉墟勾了一道金边。楼和应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攥着玉剑,正跟几个楼家精锐低声说着什么。
秦九真蹲在地上,跟那头玉麒麟大眼瞪小眼。
“祖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光叫唤我哪听得懂?”
玉麒麟用鼻子“噗”了一声,抬起前蹄,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楼望和走近一看,那泥地里被它刨出一个浅浅的图案,歪歪扭扭的,像是三条并排的波浪线,中间打了个结。
“三玉共鸣?”楼望和脱口而出。
玉麒麟猛地抬头,两只翡翠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秦九真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它这是要我们别急着赶路,先把三玉共鸣的法子给弄明白。可这三玉共鸣,咱们仨现在这状态,谁能共鸣得起来?”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沉默了。
楼望和只剩一只眼能视物,沈清鸢的弥勒玉佛黯淡无光,仙姑玉镯也裂了一道细纹,唯一还算完整的,大概就只有秦九真自己——可他又不是三玉的持有者。
“所以它不让我们走。”沈清鸢轻声说,“因为它知道,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去玉墟,就是送死。”
玉麒麟又点了一下头。
楼和应从石头上走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图案,又看了一眼楼望和的眼睛,沉声道:“三玉共鸣讲究的是气机相连、玉能互济。你们三人一路奔波,各自损耗太重,确实需要先修整。”
“可时间不等人。”楼望和说,“夜沧澜跑了,以他的性子,最多三天,黑石盟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玉墟被他们先一步踏进去,我们连圣殿的门都摸不着。”
“所以要分两路。”楼和应的语气不容置喙,“我带精锐先行开路,把沿途的眼线与陷阱清掉。你们三人留在此地,用一天时间休整、修玉、修心。明日此时,我们在玉墟山口汇合。”
“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楼和应说完,拍了拍楼望和的肩膀,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七八个楼家精锐立刻整装,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山谷。
楼望和望着他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一向挺拔如松的男人,似乎也老了一些。肩胛处的衣襟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旧伤疤,像一条干涸的河。
“你爹是怕你死在半道上。”秦九真在旁低声说,“你不知道,昨晚你昏过去之后,他守在你帐子外头站了半宿,一句话都没说。”
楼望和没作声,只是攥紧了手里那半块冰飘花。
人都说赌石人无情,因为石头是冷的,刀是冷的,连开出来的玉都是冷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群跟冷东西打交道的人,心肠最热。
“行了,”沈清鸢拍拍手上的灰,“你爹说得对。与其赶路死在半道上,不如留下来把三玉共鸣弄清楚。正好,我昨晚替你们各自查探了一下玉具的损耗。”
她说着走到一处平地上,盘腿坐下,将弥勒玉佛小心地摆在膝盖上。那玉佛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层浅绿色的内壁,像被火烧过的青瓷,斑驳陆离。
“弥勒玉佛的本源没有损毁,只是表层的护玉金纹被邪玉之气侵蚀,需要以火玉髓外炼、以精血内养,双管齐下,大约三个时辰能恢复五成左右。”
楼望和点点头,又看秦九真。
秦九真摊开手:“别看我,我的玉葫芦在熔洞里护你的时候碎得只剩个底儿了,跟个破碗似的,没什么可修的。倒是你——”他指了指楼望和的眼睛,“你这对招子可怎么算?”
楼望和没说话,走到沈清鸢对面坐下。山风吹过来,把他右眼上的纱布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底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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