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两个字,便将所有浴血厮杀、所有绝境坚守、万千亡魂的牺牲,全盘推翻。
帐内其余势力纷纷附和,各怀私心,一场赤裸裸的利益清算就此铺开。
东方威斯特公国领主眯起双眼,算计的目光落在窘迫的北疆统领身上,趁火打劫的心思毫不遮掩:“此战军械、粮草、魔导药剂损耗浩大,战后防线修缮亦需巨额开销。既然北疆是这场祸乱唯一源头,所有损耗自当由北疆全境全额承担,即刻上缴全部储备补给,填补联军亏空,以此赎清罪责。”
西侧海崖城邦统领紧随附和,言语锋利,步步蚕食北疆命脉:“不止物资赔付。北疆守边无力,屡次滋生黑暗祸乱,已然不配执掌北疆战略隘口。波拉尼滩涂与沿线三处咽喉要道,即刻交由诸邦联军共管,剥夺北疆本土全部边防管辖权,由各邦轮流驻军镇守,杜绝黑暗祸乱再度滋生。”
一层又一层追责,一步又一步蚕食。
无人感念这片边陲土地的坚守,无人怜悯这群满身伤痕的残兵。他们方才以血肉阻挡足以覆灭整支人族联军的浩劫,转瞬便被同族推入泥潭,肆意追责、层层压榨。所有人都踩在殉难士卒的骸骨之上,踩着叛道者彼得洛夫殉战的亡魂,瓜分战功、掠夺物资、割裂疆土,将人性深处的自私、诸邦之间弱肉强食的规则,展露无遗。
北疆残兵伫立帐外,将帐内所有争执听得一清二楚,人人面色铁青,心底漫开无边悲凉,却无力辩驳半分。
他们清晰记得那场撼天动地的死斗:苍银色涅德赛古神纹铺满整片滩涂,几何切割的机械刃域瞬间收割千百兽人,魔物躯体碎裂、内脏四散,铺天盖地的合围攻势转瞬瓦解;他们亦记得彼得洛夫燃尽自身全部生机,透支古机械秘术的全部力量,硬生生重创无可匹敌的兽人督军,仅凭残破身躯终结碾压一切的兽潮攻势。
一个背负万世污名的叛道者,尚且知晓守御疆土、偿还故土血仇。
可这群身披荣光、自诩正义的诸邦权贵,安稳躲在后方,心中唯有争功诿过、内斗清算、蚕食同族疆土。
中军帐内争吵愈演愈烈,诸邦积压百年的矛盾尽数摊开。
各方各怀隐秘算计,层层谋划环环相扣:南方诸邦妄图独占首功,借此攀附教廷,攫取更多神恩资源与大陆话语权;威斯特公国借赔付之名掏空邻邦储备,暗中壮大自身国力;海崖城邦抢占北疆战略隘口,垄断海域防务与边境通商,坐享长久红利;高高在上的圣洛教廷则冷眼旁观一切纷争,坐收渔利,借诸邦内斗削弱世俗王权,持续抬高神权的地位,令整片大陆愈发依赖神明的虚无庇护。
人人算计,人人得利。
唯有真正浴血抗敌的北疆戍卫,唯有埋骨荒滩的无名士卒,唯有以一身污名换取防线生机、战死沙场的彼得洛夫,沦为这场战后清算唯一的牺牲品、唯一的罪祸载体。
“何其荒唐!”北疆统领胸中悲愤难以压制,“兽人主力只是重创蛰伏,深渊黑暗从未真正退去!外敌环伺,末日浩劫近在眼前,你们不思同心共御黑暗,反倒急着自相倾轧、清算同族、分割疆土!这便是圣光宣扬的正义?这便是人族联军存续的道路?”
他掷地有声的质问,只换来满帐权贵冷漠的讥讽与漠然冷眼。
白袍主教缓缓抬首,圣洁的面容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眼底却无半分悲悯仁慈,只剩冰冷的神权独断与不容违逆的审判:
“世间一切纷乱祸根,皆源自黑暗遗留。彼得洛夫虽已身死,但其掌握的涅德赛禁忌古机械、古文明邪力余毒尚未肃清。北疆地界收容叛道者、姑息黑暗、放任邪术侵染战地,罪责确凿,无可辩驳。今日清算并非同族相残,乃是净化世间罪孽、肃清黑暗余毒、稳固圣光主导的天地秩序。”
“秩序?”
一声低沉沙哑的嘲讽自帐外缓缓响起。
一名满身血污、甲胄碎裂的北疆老兵拄着断裂战刃立在帐门,浑浊眼底燃着刺骨寒火,静静扫视帐内一众锦衣华服、坐享安逸、颠倒黑白的权贵与神职者。
“你们口中的圣光秩序,便是让殉战之人永担污名,浴血守土者背负罪责,避战偷生者窃取功绩,掌权者肆意蚕食同族!万千性命换来的防线生机,竟沦为你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那我们拼死死守这片滩涂,究竟意义何在?”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作答。
唯有无声的算计与冰冷私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云层高处那一缕代表玛塔女神的圣洁微光微微震颤,似是无声轻笑,冷漠俯瞰人间这场荒诞、卑劣、丑陋的同族内讧。
玛塔的算计,已然全然落地。
祂的谋划从来不止对抗深渊、制衡魔物。祂洞悉人性与生俱来的贪婪,看透诸邦长久的隔阂私心,自始至终,祂所求从不是人族同心协力抵御浩劫。
祂所求的,是大敌未退之时人间先行分崩离析;是浴血牺牲无人铭记,是非黑白彻底颠倒;是众生丧失独立判断,割舍同族情义,凡事唯神谕是从,彻底沦为神权掌控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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