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拉尼滩涂的血腥气息被咸涩海风裹挟,凝滞成一层厚重、沉坠的死寂,沉沉压在残破黑石与堆叠尸骸之上。
兽人潮水般的攻势已然彻底停滞。
方才席卷西线、无人能挡的兽人督军身负致命重创,残存的魔物尽数蜷缩于礁石裂隙与断壁后方苟延休整,再无半分余力发起冲锋。整片滩涂层层叠叠堆满残破躯体,血肉狼藉,破碎脏器与干涸暗红血渍遍布每一寸土地,无声记录下方才那场以凡人血肉、古机械秘术抗衡蛮荒兽潮的殊死搏杀。
人族的防线,终究守住了。
可这份以万千士卒骸骨铺就、以一名叛道者毕生执念与性命换取的微弱胜绩,未曾孕育半分同族共御黑暗的同心,反倒彻底撕碎了人类诸邦刻意维系的虚假和睦。百年来积攒的边境疆域纷争、资源争夺、彼此猜忌,在玛塔女神编织的伪神谕暗中催化下尽数爆发,贪婪与卑劣冲破所有道义桎梏,一场丑陋、凉薄的战后清算,骤然席卷整支人族联军。
云层高处,一缕看似圣洁的微光长久悬停不散。
玛塔降下的虚假神谕,是世间最隐蔽、最阴毒的精神蛊毒。祂从不直接操控生灵的躯体,却能扭曲凡众心中对是非、善恶、因果的全部认知。悄无声息之间,真相被层层掩埋,罪责肆意转嫁,功绩无端易主,轻轻撬动诸国统治者心底与生俱来的私欲与狭隘,令每一位手握权柄的贵族,心甘情愿沦为祂撕裂人族的棋子。
前线血战方才停歇,后方营帐之中,诸国间的清算已然拉开帷幕。
滩涂北侧扎营的北疆戍卫残兵,是西线绝境唯一的坚守者,亦是整场厮杀最清醒的见证者。他们亲眼目睹彼得洛夫催动残缺的涅德赛古文明机械魔导之力,撕裂上千兽人兵卒,撕碎魔物血肉脏腑,重创督军本源,单凭一己之力扭转全线崩塌的危局。可在神谕篡改的舆论、诸邦刻意编织的污名之下,他们亲眼所见的真实沦为虚妄,他们浴血至死的牺牲无人记取,他们拼死守住的防线,反倒成了可供追责的罪证。
密闭的中军大帐内,诸邦高阶将领与教廷神职分列两侧,鎏金甲胄与刺绣长袍衬出众人矜贵淡漠的面容。无人抬眼望向滩涂尸山,无人为殉难的无名士卒流露半分悲悯,无人感念绝境之中那一线来之不易的生机。所有人心中盘算的唯有追责卸责、抢夺战功、蚕食边境疆土、瓜分战争储备,字字句句皆是赤裸的利益权衡,冷硬得不见半分人性温度。
率先开口的是圣洛教廷白袍主教,声线温润柔和,内里却裹挟不容辩驳的审判威压,每一字都背负神权的重量。
“西线防线得以保全,全然归功于玛塔女神普照世间的圣光。是神圣之力涤荡深渊污秽、压制黑暗邪祟,凡人血肉搏杀本无足轻重;若无神恩庇佑,此处防线早已尽数陷落,整个人族难逃魔物屠戮的末日。”
只此一语,便将整场血战所有牺牲与功绩,尽数归于虚无缥缈的神明。
紧随其后,南方诸邦联军统帅跨步上前,鎏金战甲衬得面容愈发阴鸷贪鄙。他刻意无视本方全程驻守后方避战的事实,语调凌厉颠倒黑白,句句皆是诛心的追责之词:
“西线防线数次濒临全线溃崩,根源全在北疆边防废弛、武备涣散、守土无力。瓦尔艾斯沦陷日久,此地戍守队伍早已军心涣散,不堪抵挡黑暗潮涌;若非南方诸邦精锐星夜驰援、兜底支撑,整片侧翼早已被兽人洪流冲破。此战首功,理当归于南方联军,无可辩驳。”
话音落下,帐内空气骤然紧绷。
北疆戍卫统领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中怒火翻涌,却寻不到半句公允辩驳的依据。
帐中众人心中皆明,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南方诸邦精锐自始至终屯驻安全后方,眼睁睁看着北疆残兵独自扛下兽人最狂暴的冲锋,自始至终未曾派出一兵一卒踏入血战。整场绝境翻盘,全靠北疆士卒以血肉死守,再加彼得洛夫无解的涅德赛古机械杀伐之力。可在玛塔神谕长年潜移默化的认知扭曲之下,谎言被奉为真相,浴血者的牺牲沦为强者攫取功绩的垫脚石。
长久以来散布世间的神意早已洗练诸邦上层的心智:一切战乱祸乱皆源自黑暗残留;凡接纳黑暗叛道者的疆土,便是世间所有灾祸的源头;唯有追随玛塔圣光的诸邦,才是救赎世人的正义之师。
这一道无形的旨意,成了诸邦相互推诿、抢夺战功、打压邻邦最完美的借口。
“此言不实。”北疆统领嗓音沙哑,裹挟连日血战的疲惫,“我北疆士卒全员死战,半数埋骨滩涂,孤军死守三日不曾后退半步。南方援军抵达之前,我军便已独自抵挡全部兽潮,何来我边防废弛误战一说?”
“所谓死守,不过是姑息黑暗罪孽的托词。”南方联军主帅面露讥讽,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余地,“你的麾下放任身负重罪的黑暗叛道者驻守防线,任由涅德赛禁忌机械魔导污染战地、侵染联军士卒,祸根早已深埋于此。今日战局九死一生、死伤无数,根源便是北疆识人无察、守土失职、包庇邪祟。你们无功,反倒罪无可赦。”
“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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