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也不再多作犹豫,笔走龙蛇,从党争之弊写到赋税之累,从军屯名存实亡,到以引流民南归垦荒、分女真之势,再到大举整饬吏治、以辽民守辽土。
一千五百余字,李宸一鼓作气,中间只停了两次蘸墨。
文章作罢,提起吹乾墨迹,李宸再不回头审阅,只将卷面一合,站起身来,朝上方主考官一揖,交卷而去。
一旁陈子睿、梅问鹤等人笔下一顿,尽皆抬头望了过来,脸上满布惊疑,一直目送着李宸远去。
「陛下,李会元交卷了。」
身旁大宦官戴权,低声说着。
早已回到乾清宫的泰安帝听闻此言,合着的一双眼才重新打开。
「才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戴权点了点头,「陛下方才进入保和殿时,李会元尚未落笔,至今的确不足一个时辰。」
泰安帝松了口气,「好,此子,倒真不枉朕专程去那一趟。他既然明白了,无论如何,朕都成全他。」
顿了顿,又道:「他那篇文章,待糊名誊录之後,先送来给朕瞧瞧。」
正在此时,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地进了来。
戴权瞪了一眼,低声喝道:「什麽事?当真没规矩!」
小黄门磕了个头,战战兢兢道:「陛下,景宁郡主从宫禁内偷跑出来了,正往保和殿那边去。」
泰安帝皱了皱眉,「她去做什麽了?」
小黄门叩首道:「郡主只说,从龚先生那听来,能走到殿试这一步,入宫来的都是外头的人中龙凤。」
「郡主她定要看看这些人是什麽模样,会不会有两个脑袋,才能看那麽多书。」
泰安帝深吸了口气,「景宁郡主尚小,不得领罚,让先生领十板,以儆效尤。」
「让人迅速将她拦下,送回坤宁宫给皇贵妃好生看养。」
「是。」
保和殿偏殿,李宸交卷後,便在此时暂坐,等候人数再多些,凑足至少十人後,一同出宫。
独自一人身处偏殿之中,李宸的思绪还回荡在方才的文章之上。
如此选择当是没错,搏一搏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就此退缩,才真正成了无用之人。」
如今镇远侯府仰仗的本就是圣眷,若此时退了什麽都不复存在,更不可能深入朝堂中心。」
到那时所有仇家都只会对镇远侯府落井下石。
父兄尚在九边最为危险,若让人稍施计谋,假借女真之手,便处理了呢?未必没有可能。」
为保父兄和镇远侯府,为了我自己的前程,也为了不让黛玉失望,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攥拳过後,又忍不住摇了摇头,泰安帝也是好一手阳谋,不愧是少年天子,做了这麽多年皇位的人。」
李宸即便被算,却也甘之如饴,甚至对於这皇帝有了一点惺惺相惜之感。
这般少年城府极深,登基数十载鲜有错事,却不得不冒险在准备不足时讨伐女真,落得惨败收场。
而这场惨败或许颠覆先前所有政绩,成为他史书上的最大污点,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心病。
李宸尚在沉吟,不远处的暖阁屏风後。
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远远打量着这头。
「郡主,不得再往前看了。若让这些人冲撞了您,我们万死也难辞其咎。」
周边宫女好声好气地劝说着,小郡主仍旧眼睛滴溜溜地转,盯在李宸身上一眨不眨。
「再等等,我看看这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和寻常人有什麽不同?」
小郡主双腮鼓着气,心中暗暗不平。
林家姐姐,那般好的人,怎就被他迷了心窍?让我看看他的模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一束残阳照在李宸面上,眉间微紧,凝重而深邃,双眸黑暗,让人看过去以後,视线也随之陷入其中。
小郡主脚下一滑,扑倒在了地上,憋出一句话,「还————还真有几分俊朗,和林家姐姐相比竟不逊色?」
周遭宫女们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她搀扶起来。
「郡主,您没事吧?」
小丫头脸上满是自己出糗的尴尬,双靥泛红,赶忙拍着屁股起身,「没事,快带本郡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