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想知道的,其实是林黛玉知晓消息以後,会不会像曾经那般,悲痛欲绝导致一病不起。
这骤然的打击,会不会击垮她的心智。就算她避而不谈,自己避而不想,两人之间牵绊愈深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两人便都忍不住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时值十月,天气转寒。
李宸着了一身玄色鹤氅,脚蹬箭靴,走向父母所在的正堂,临别此行。
李崇和邹氏,此时也早早地等在了廊下。
李崇望着身姿挺拔、气度渐成的儿子,心底满是自豪。
可邹氏心思便就更敏感了,眼圈泛起一片乌黑,似是这几日都没能歇好的缘故。
李宸一拱手,言辞恳切道:「爹,娘,孩儿不孝,此行跋涉千里,外出游学,恐是要乡试之前再归京了。」
「今岁年节,不能侍奉左右……」
李崇一把将儿子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畅快道:「罢了,这些虚话不必多说。你学有所成,才是我和你娘亲最大的慰藉。」
邹氏陪在身旁,眼眶微红,细细嘱咐,「江南富庶,乱花迷眼,比京城更甚。你切莫与人学坏了,沾染上不良习气。」
顿了顿,语气又咬重了些,「尤其你那些前科,别以为身边没个人管束了,就当真不再顾及许多。出门在外,最是要提防漂亮姑娘,越是生得好的,便越是会骗人,收好了你的心,别被人诓骗了去。」
李崇在旁道:「你担心他被人诓骗了去,别回来的时候,诓骗来一群姑娘,你就偷着笑吧。」邹氏忍不住回首瞪了一眼,「就你会说,别听你爹胡诌,万事小心。」
听得母亲一如既往的唠叨,李宸心中丝毫没有烦躁之情,反而只觉满满暖意。
不由得凑上前,与娘亲抱了下。
邹氏便再不说什麽了,轻叹了口气。
「还有,等你途径了扬州,大好歹去林家吊唁一番。你若当真中意人家林姑娘,这点礼数还是要尽到的,别嫌麻烦,装作不知。」
李宸笑着道:「娘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玩笑,他首要的目的地当然就是扬州了。
随後,李崇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来,递给李宸。
「爹,这是什麽?」
李宸讶然,不解其意。
李崇却似是有难言之隐一般,未有开口,只是低叹了口气,便是由邹氏来解读。
「咱家的先祖是最早来京城紮根的,没有在江南的祖宅,也就断了和那头的人脉。唯有你爹爹要送信的这个人,时任漕运总兵尹大人,算是有些旧交,但也是许久不来往了。」李宸还从未听过如这般的旧事,听得连娘亲说得都是百转千回的,似在隐瞒着什麽,不由得起了些许八卦的心,刨根问底的追问道:「那这算什麽关系,人家肯见我吗?」
李崇牙关一咬,闷声道:「他怎敢不见,但凡还有点良心!」
邹氏摆摆手,堵住了李崇的话,又分辨道:「此事说来话长,是你祖父辈的旧怨了」
「当年北征大漠,你祖父任先锋参将,此人之父便是主帅。原定计策,由你祖父诱敌深入,本部人马接应。」
「不料一场沙暴骤起,他们失了你们祖父踪迹,便不敢贸然轻进。你祖父在混战中迷失方向,待赶到集结地时,敌军援兵已至,将他团团围住。」
「幸亏你父亲当时领兵,他留下一千人原地等待,不然在那一场战役中,你的祖父便很难归来了,但也因此染了重疾。」
李崇大声纠正,「不是一千,是八百,他父亲只允许我留下亲卫八百儿郎!」
「啊?父亲你当时就已在军中了?」
李崇点了点头,「按军令,本该多派哨骑搜寻,可就因耽搁了三个时辰,那个怕死的监军见其他两路先锋已获战功,便欲撤军去摘桃子,独独不管你祖父死活。」
「他父亲竟然也同意了,那可是世交,竟能如此见利忘义?」
旧事重提,李崇仍是怒不可遏。
邹氏连连劝慰,「好了好了,陈年旧帐,都过去两三代人了。」「人家後来多次登门,想要修好关系,你父亲都应允了,你却拦着避之不见,也算落了人家的颜面。」
李崇冷哼一声,偏开头来。
邹氏再转向李宸,为他整理了衣领,柔声道:「总之,你持信去,他必会见你。南下的船紧俏,咱家无自备船只,是与你买的船票。船上人多眼杂,自己务必当心。」
李崇挨下一口气,「沈先生说伴你南下,我又挑选了军中几个得力亲卫随行。你娘亲说的没错,多小心些。」
「是。」
李宸连连点头,又看向父亲,由衷称赞道:「爹,您当年可真了不得,敢在主帅面前坚持己见,临危不惧,将祖父接回来。」
李崇听得儿子的恭维,脸上又浮现起得意之色。
「那时我还不足二十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与你此时一般。」
随之李宸又笑嘻嘻的接口,道:「爹放心,将来您若也被敌军围了,儿子也带人去救您。」
「滚!你也不想你老子好,快走吧,我多见你一眼都心烦。」
李宸被老爹推搡了个趔趄,便笑着与爹娘摆了摆手,与在门外等着的晴雯,香菱一道走了。
缀在李宸身後的两人,心境却是截然不同。晴雯的脸上就写着笑意,与香菱窃窃私语道:「没想到少爷突然决定南下了,这样我们还能跟着随行呢,真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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